1-9 自找的內憂(三)||效忠認同危機模式        (洪明燦作)

 

忠君?忠國?忠後?戰或不戰?義和團剿或不剿?東南各省該勤王或互保?議論未定之際,聯軍已經兵臨城下,而所有國之重臣,無論其為「帝黨」、「後黨」、「忠君」、「忠國」,在過程中幾乎清洗殆盡。       

 

效忠認同危機模式,我又稱之為「君國認同危機模式」。我認為這是「誣反事件模式」之外,另一股促使「王朝自毀」的最大力量。

誣反事件模式正如上文所指,它可以細分成四種類型,鬥爭對象從最高統治者到官僚階層與小民,無不包括在內。將嚴重影響貴族、官僚的價值觀,使貴族、官僚不再以盡己之所能來服務王朝;因為功高、權大都足以震主,而成為帝王猜忌、同僚忌妒的對象,陷自身於危境。除非他本身就是個野心家。第一、二類型誣反事件模式將導致「官不聊生」。

至於小民本來就是王朝的底層基礎,當統治階級將小民當成提款機看待而予取予求時,這個基礎就不免於開始瓦解;民不聊生是早晚出現的問題。部分人被逼得走投無路,落草為寇、落草等招安,就擴大了社會的動盪。甚至形成流寇,直接挑戰王朝。

是以,四類型誣反事件模式被長久運作之後,都將動搖王朝價值基礎與現實基礎,而成為王朝自毀機制的一環。

本文所要指出的另一種王朝自毀機制的形式,那就是「效忠認同危機模式」。所謂「效忠認同危機模式」,是說君與國之間,存在一定的距離的客觀事實;「效忠於君」並不等於「效忠於國」;相反的,「忠於國」也不等於「忠於君」。當君、國利益出現矛盾時,該優先效忠君,或效忠國?

這看起來似乎是個不存在的問題,其實矛盾極大;因為君是指統治者本人,而國則是其私囊中的產業;而國卻又與無數生民百姓相重疊,「忠君」、「忠國」之間,看似不存在任何矛盾,其實存在無可跨越的鴻溝。

於是「忠君」、「忠國」,有時不免出現矛盾,這更使部分臣下取捨兩難;就好比為人子者該先家後國,或先國後家一樣為難。古人在忠、孝之間,說「忠孝難兩全」,只好「移孝作忠」;因為忠是大孝。所謂「以孝事君則忠」(《孝經˙士》)、「君子之事親孝.故忠可移於君」(《孝經˙廣揚名》)、「夫孝.始於事親.中於事君.終於立身」(《孝經˙開宗明義》);忠孝成為同一概念之下的兩個面相,但忠的層次顯然高於孝。忠的層次既然高於孝,當忠孝難兩全時,矛盾也能獲得紓解;總之,移孝作忠。

但,當國家利益不等於帝王利益時,應該先國家後君王,或先君王後國家(我們簡稱之為「先國後君」、「先君後國」)?古聖先賢並未留下教導;除了孟子的「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與荀子的「從道不從君」(《荀子˙臣道》)外。

問題是孟、荀這樣的教誨,與後世歷史事實卻出現嚴重的矛盾。因為「民、社稷」或「道」無法行使權力,權力的行使者是帝王;誰膽敢置帝王(圖騰)利益於其次,那誰就將受到懲處(禁忌)。過去有所謂「君臣大義」,但無所謂「國家大義」;顯然「君」重於「國」。於是在邏輯上出現一個難解的矛盾,小民在忠孝難兩全時,應該移孝作忠;而官僚在君、國利益出現矛盾時,應該「先君後國」或「先國後君」?

若以國為先,置君於後,那掌有大權的君將如何看待「先國後君」者?又,倘若「先君後國」,但國之不存,君將焉附?民之不能聊生,則國家安在?在邏輯上顯然國應優先於君,畢竟國先於君而存在;這是個非常簡單的邏輯矛盾,應該不難解決,卻困擾中國兩千年,始終無法化解!

相信這樣說明,讀者們還不能掌握當中的矛盾。我們舉《資治通鑑˙卷第二十》記載顏異的故事為例:顔異以廉潔正直逐步升到九卿高位。漢武帝張湯商議要製造「白鹿皮幣」搜括貴族們的財富時,曾徵詢顔異的意見。顔異回說:現在藩王和列侯朝賀時獻給皇帝的禮物是崐;崐是黑色璧玉,價值才數千錢,而用作襯墊的白鹿皮反而價值四十萬,本末不相稱。顔異雖未直接反對,但話語中顯然不支持武帝的搜括行動。

原來,漢武帝接受張湯的建議,規定諸侯進貢禮物,必須襯以白鹿皮。而白鹿皮必須向王朝購買,每張四十萬錢。意思是,漢武帝在接受諸侯既有的「崐」的進貢之外,等於強制每位諸侯每次進貢得多支付四十萬錢;這是漢武帝與酷吏張湯所發明的搜括之術。

顏異間接揭破漢武帝的用心,漢武帝聽了很不高興。張湯又與顔異不和,這時有人告發顔異在某件事情觸犯法令,漢武帝遂張湯給顔異定罪。告發者說,顔異的一位客人與他講話時,議論詔令有不當之處,顔異聽到後沒有應聲,卻微微抿了一下嘴唇。張湯因此奏稱:顔異身爲九卿,見皇帝詔令有不妥處,不提醒皇上,卻在心裡暗加誹謗,應處死刑。於是,「自是之後,有腹誹之法比,而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資治通鑑˙卷第二十》)。

漢武帝意欲搜括,而顏異卻捅破武帝聚斂的實情,於是利用酷吏張湯論死顏異;一位以「以廉直稍遷至九卿」(《史記˙卷第三十》)的高官,以「腹誹之法」處死了。這個誅殺大臣的案件之所以能成立,當然非武帝核示不可。我們可以確定地說,顏異屬「先國後君」,而張湯則「先君後國」;蓋顏異就法論法,原是官僚風骨的表現,卻因為維持法律尊嚴(法律尊嚴屬國家層級)置漢武帝個人利益於其次喪命。反過來說,張湯逢君之所欲,以致權勢張揚。君、國之間的距離確實存在,並且威力還大得連廉潔正直的九卿,如顏異者都無法抵擋。

君國利益未必然一定出現矛盾。但,在君、國利益出現矛盾時,「先君後國」者將有機會對「先國後君」者進行離間,導致忠奸難分;因「先國後君」者將不免於被當成皇帝利益之危害者而受懲處。比如顏異(漢)、岳飛(宋)、于謙(明)等等。而「先君後國者」,比如張湯、秦檜、徐有貞等等,卻由於大力維護皇帝個人人身利益,置國家利益於其次甚至於不顧,而獲得皇帝的寵信。

但人們真可將張湯、秦檜、徐有貞列為奸臣?他們還是忠於君的,並且適切地達成君王的諭旨;難道不是嗎?至於張湯、秦檜、徐有貞等等嚴重地危害國家利益,通常在當時都給忽略了。我們看這些「先君後國」者都烜赫於一時,就可以理解他們在當時,都是被帝王當成忠貞臣子看待了。

顏異忠於法,張湯忠於漢武帝;岳飛忠於大宋國,秦檜忠於宋高宗;于謙忠於大明,而徐有貞忠於明英宗。忠於國的都給冤殺了,而忠於君的都飛黃騰達。這樣的忠貞標準、獎懲事實,將給當時臣民與後世什麼樣的啟示?當然不用猜測,「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

國與君的矛盾未必永遠存在,但卻極可能出現;但,當君國矛盾出現時,往往便是忠奸難辨之時。忠奸難辨將混淆所有人的價值觀;這種價值觀的混淆,正是「效忠認同」出現矛盾,爲王朝所帶來的危機。

前文所論的「誣反事件模式」,由於「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功臣、能臣被清洗殆盡;這樣的史實導致臣子唯恐功高、權高震主,以致不願再奉獻自己的才能、忠貞。於是,王朝在自毀之餘又開始自弱。這是「誣反事件模式」所帶來的雙重王朝危機。

而「效忠認同危機」則出現臣子為顧全國家利益,以致只要稍稍逆了皇帝的意或利益,都要給整肅。並且還全是「腹誹」、「莫須有」、不殺于謙,此舉為無名」(《明史˙卷第一七○》)這種可以無限上綱的「非罪」罪名,就把「效忠認同危機模式」的嚴重性給突顯出來。殺忠臣、能臣,固然已是王朝自毀之舉;而誘導價值觀趨向奉承帝王,甚至置國家利益於其次,使得「公卿大夫多諂諛取容矣」形成風氣,逐漸沈澱成文化中、價值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更將使得國家政策失去方向。所以,「效忠認同危機」也是王朝自毀之一環。

當,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約束群臣,得到漢武帝的欣賞而當上宰相;當張湯以嚴苛的刀筆文字判決案件升上廷尉的高位。於是官僚們從此知道,要怎麼做如何才能獲得皇帝寵信(註一);於是官僚不再死守法令,甚至以牽連附會之語窮治大獄。於是,翌年出現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謀反案;這時,所有參予辦理此案的官僚,千方百計找理由攀附,以迎合帝王之意;因這案件連坐而死的有數萬人之多(《漢書˙卷第六》)。從這些事,可以知道「先君後國」的威力驚人了!

其實,「效忠認同危機模式」所帶來的王朝自毀,主要就在損害王朝的價值基礎。爲迎合帝王的意念,可以扭曲法律、可以誣反、可以以春秋斷獄;這豈非就是直接引導官僚群的價值觀迎合帝王、傷害國家?從歷史上看,每逢出現「效忠認同危機模式」時,都是非常嚴重的價值錯亂;足以亡國!

事實,效忠於君、效忠於國,孰先孰後的問題,終歷史中國各朝各代都存在,並且影響非常嚴重。清末也出現同樣的劇碼,而情況更複雜許多;「君國認同危機」一變而成為「后帝認同危機」;其狀況甚至比「君國認同危機」更為複雜。

戊戌維新之前「后黨」、「帝黨」早已對立分明,群臣效忠對象各自不同;但初期光緒雖形同傀儡,「后、帝」認同還不致公開分裂。意思是說當時「帝黨」、「后黨」雖然已經出現分裂,但矛盾猶未激化。等甲午戰敗、戊戌維新失敗後,「后黨」企圖廢光緒、立新帝,慈禧命心腹近臣榮祿向兩江總督劉坤一探口風;劉坤一採張謇「君臣之分久定,中外之口宜防。坤一所以報國在此,所以報公(榮祿)亦在此」(《清史稿˙卷第四一三》)之說,表態不能接受廢舊君立新君,這就讓「后黨」、「帝黨」分裂得更清楚。

隨後不久義和團大起,八國聯軍已經準備登陸大沽口,東南各省大吏又出現「忠國」一派。他們「認為」,當時兩宮(慈禧、光緒)已遭挾持,所以命各省大吏率軍入援京師的詔書是「偽詔」;非兩宮旨意,所以他們不派兵入援。其實這是東南各省總督、巡撫睜眼說瞎話。光緒固然受慈禧挾持,但慈禧何曾遭任何人挾持?那率軍入援京師的詔書,本來就是慈禧所下達;絕非偽詔。倘若帝、后真的都受挾持,那,各省不就更應該入援清君側,而非按兵不動?

帝黨、后黨之爭早就存在,劉坤一表態不支持廢舊帝、立新帝,等於表態他就是支持光緒的帝黨份子之一。而朝廷大權在慈禧手中,這早就相沿成習,他也不能不遵;雖然這時各省疆臣勢力已固,朝廷輕易不能更動。事實等於說,只要慈禧別逼各疆臣表態,使他們逆了君臣大義,則各疆臣大吏也不為難慈禧在朝廷上呼風喚雨。至於光緒的帝權,疆臣們是顧不著了,但也別想廢去光緒。是以,當時由於清廷內外維持著一種奇怪的恐怖平衡。「忠君」、「忠后」,成為那時全體官僚鬥爭的焦點。

等義和團事件擴大之後,清廷對各國宣戰,而聯軍又準備在大沽口登陸,情況就變得更複雜。因為東南各省若派軍入援京師,則勢必引來列強直接攻擊各省,戰火將擴大到東南;一旦全國各地遭列強全面攻擊,則中國將無法立國。局勢非常嚴峻。所以,東南各省除了在「忠君」、「忠后」之間為難之外,又出現到底是否該派軍北上救援的兩難。君父之急當然該救,但保存東南以維繫國家生存也非兒戲。

這時,「忠君」、「忠后」的效忠認同,又出現「忠國」這新的選項。所以,這時東南各省不派援軍的態度,顯然屬「先國後后(慈禧)」。但大權在慈悉之手,「先國後后」則置慈禧於何地?這是要得罪慈禧的。於是只好說那是「偽詔」,把責任推到慈禧身邊那群人身上;搞的是文字遊戲,說白些是自欺欺人。

這種狀況將本來應該完全單純的效忠問題,弄得非常複雜。既是該忠君,忠君是臣子第一要義,豈能不忠?但也要忠后,槪慈禧太后已經掌權四十年之久,撂開皇帝、獨尊太后早成慣性。更要忠國,在列強虎視眈眈下,國將不國,還能不忠國?但,矛盾出現了:君、后、國三者之間孰該優先,孰又該後?根本就將效忠弄得複雜萬端,而群臣就給這複雜萬端的效忠認同問題,撕裂成幾個大派系,彼此嚴重攻伐。

更嚴重的是,聯軍進攻大沽口、天津;並且很快就會進攻北京。照理說,當外敵入侵之際,各省督撫唯一的選擇應該立刻率軍與聯軍對抗,絕無讓京師淪陷而袖手旁觀的可能。但,當時東南各省不僅袖手,甚至還與列強簽訂東南互保。這在傳統「君臣大義」的教條下,真是絕大的諷刺,但在當時卻又是完全正確的決定;歷史中國效忠問題的矛盾,在此顯露無遺。

當時的說法也是大名士張謇所提出,他說「無西北不足以存東南,爲其名不足以存也;無東南不足以存西北,爲其實不足以存也」(《張謇自定年譜》)。意思等於說,東南互保就是要替大清國「保實」;西北亂局已定,東南再也不能亂,否則國家不可收拾。至於西北的亂事,他們無能為力。

但這又造成新的矛盾:當皇帝、太后倉皇逃往西安時,東南各省督撫也只能作壁上觀。倘若不幸,兩宮為聯軍所擄或甚至殺了,那真不知這些督撫將何以自處?當然歷史並未如此,可以置而不論。但,這整個過程就突顯出「君」、「后」、「國」之間存在不可逾越的鴻溝。雖然大多時候「君」、「后」、「國」立場不相背離,但總有背離之可能;事實這種背離還時常出現。在此背離之時,則臣子動輒得咎。並且非常容易演化成第一、二類型誣反事件模式。

光緒與慈禧的權力鬥爭,當然屬第一類型誣反事件模式;這件事就形式上而言,勝負未分。因為光緒始終都在帝位上,直到死亡。但就事實而言,光緒早就成傀儡,大權在慈禧手上;所以,光緒敗而慈禧勝。「(光緒)事太后謹,朝廷大政,必請命乃行。顧以國事日非,思變法救亡,太后意不謂然,積相左(累積成彼此的大矛盾)」(《清史稿˙卷第二一四》);可以說明光緒「變法救亡」目的在為國,而慈禧「意不謂然」,看重的是權力在手。

而當時「后黨」對「帝黨」的清洗,當然屬第二類型誣反事件模式。而事實,「帝黨」早在維新失敗時就被清洗殆盡(「六君子」及其他官員),庚子事變之際又再度被清洗一次(「五忠臣」與張蔭桓)。帝黨只能以潰敗形容之。這是「先君」、「先后」矛盾下,所導致的統治階層內部的分裂。

這同時,「后黨」卻又分裂成以載漪、剛毅為首的「開戰派」,與以榮祿為首的「非戰派」。「開戰派」掌握實權,於是乃有一國對各國同時宣戰之舉,導致了差點亡國的局面。在這過程中,「帝黨」、「后黨」、「忠國派」、「開戰派」、「非戰派」莫不以忠於大清自矢,但效忠對象卻分歧得難以一言說清。

 

      帝黨(戊戌、庚子時分別各一批帝黨官僚被后黨清洗)

                        開戰派(端郡王(載漪)、剛毅、徐桐˙˙˙;庚子後被清洗)

后黨          非戰派(榮祿、慶親王˙˙˙;庚子後當權朝廷)

       忠國(東南互保各省,傾向帝黨,但又不敢不尊慈禧;庚子後仍擔任疆臣)

圖示:清末清廷統治階級分裂狀況圖

忠君?忠國?忠后?這樣效忠對象的分歧,其實就反映在政策上的分歧。對於義和團,剿或不剿?對列強,戰或不戰?東南各省該勤王或互保?國家分裂如此,政策當然始終舉棋不定。而議論未定之際,十萬新建陸軍已經潰敗無遺,數十萬義和團與八旗、綠營同樣一哄而散。而各國臨時抽調成軍的三萬多聯軍,已經兵臨城下;慈禧、光緒被迫倉皇岀逃。過程中,所有國之重臣,無論其為「帝黨」、「后黨」、「忠君」、「忠后」、「忠國」、「開戰派」、「非戰派」,幾乎被清洗殆盡。「官不聊生」的情況已經惡化到極點,清廷喪失了自官僚汲取力量的能力;註定非亡不可。

《孟子˙梁惠王》:「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王無親臣矣,昔者所進,今日不知其亡也。」清末重臣經反覆清洗之後,已經「王無親臣矣」;效忠對象之混淆,重臣清洗之徹底,莫此為甚。等於是在效忠認同危機下清洗自己的統治班底;班底一旦瓦解,統治當然潰決。

這就是我說的效忠認同危機;最初的矛盾只在於忠君、忠國之間的混淆,但很快地就會出現第三者,那就是外戚、宦官或權臣、太后等等。於是,「君國認同危機」轉化成忠君、忠國與忠於外戚、宦官或權臣之間的矛盾。事實,這種效忠只是對權力、利益的效忠,與君、國、宦官、外戚、太后反而較無關係。

所以,歷史中國忠的概念非常混淆,這也是為何翻案文章永遠作不完的原因!我們在以後各卷中,將看到永無止境的誣殺、平反,忽起忽落;讓人搞不清什麼才是「忠」,什麼才是「奸」,歷史中國「漢奸」之多,實在是個可怕的數字。但,問題在「忠」、「奸」難以分辨;因為「君先」、「國先」或「外戚、宦官、權臣、太后先」,歷史中國始終無法釐清!

我們再舉個當前的例子,當前中國事實也搞不定該「國先」或「黨先」;甚至是否該「黨核心先」。以黨領政的意義,事實就是說黨先於國。這種黨先於國,或說黨核心先於國、黨的史實,我們在中共建國之後的歷史上同樣看到不少。文革十年浩劫不就是黨核心(毛澤東)優先於一切的的後果?

直接了當地說,歷史中國因為存在「效忠認同危機」的緣故,以致分不清什麼是「忠」、什麼是「奸」,所以「忠」、「奸」長期混淆。「忠」、「奸」混淆,當然是價值觀的混淆。一個國家卻出現價值混淆,那麼國家自然就四分五裂了。

這種因「先國後君」或「先君後國」所導致的危機,我稱之為「效忠認同危機」,有時也稱之為「君國認同危機」。主要是,時常出現國家優先、皇帝優先的矛盾。但事實則大多數情況要比君國效忠認同更為複雜;比如在君、國之外,又有外戚、宦官、權臣、太后等等介入其中。

「效忠認同危機」(也是事件模式)合併「誣反事件模式」,就成為「王朝自毀機制」的主要架構。這裡,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公式」:

「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誣反事件模式」=「王朝自毀機制」

效忠認同危機讓官僚階層無所是從,動輒得咎,不知該「先君後國」或「先國後君」,甚至或者應該忠於外戚、宦官、權臣?並且,導致「先國後君」與「先君後國」兩派人馬相互清洗,或「先宦官、外戚、權臣而後君、後國」,並且這種現象證之於歷史,我們可以發現是密集出現的。

兩漢外戚、宦官當權,唐朝則宦官、節度使橫行,兩晉、兩宋時權臣當道。我們不難發現,當時官僚階層所效忠的是外戚、宦官、權臣;至於效忠皇帝、效忠國家,那恐怕已經不在他們考慮之內了。於是統治階層元氣大喪;因為效忠於外戚、宦官、權臣者,勢必清洗那些仍然效忠於君、國者。第二類型誣反事件模式無從避免,「官不聊生」矣。

在這種情況下,基本上「民不聊生」早已出現;通常是橫征暴斂、貪瀆橫行。當官不聊生密集出現時,第三、四類型誣反事件模式也大底陸續發生。

前文我們說辛亥革命廕昌在武漢胡作非為,張勳在江寧亂殺,四川王棪、田徵葵誣民謀逆,甚至新津、雙流、浦江等縣,都有屠城殺害數萬人等事。其實,當甲午戰爭初期,軍隊調動到前線,同樣出現官軍過莊劫莊、過村搶村的事件。朝廷橫征、官僚貪瀆,於是軍紀惡劣也當然在預料之中。四種類型「誣反事件模式」頻生,加上「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逐漸加溫,各種紊亂便交錯出現,使得整體社會秩序大亂。國家不崩潰,那是不可能了。

「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加上「誣反事件模式」頻生,於是官不聊生與民不聊生密集出現;就成為歷史中國王朝存亡觀察的指標。

「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與「誣反事件模式」有著一些關聯在,那就是「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最後總是要借「誣反」(「人告公反」)來收拾。但,這種「誣反」實在瞞不了任何人,因為「先國後君」者都可以得到廣大的民意支援,所以誣方都說不出口。也因此,所以顏異以「腹誹」死,岳飛以「莫須有」亡。于謙也不能不死;于謙不死,英宗復辟師出無名,所以他實際上是死於「不殺于謙,此舉爲無名」。(註二

此舉」指的就是「奪門之變」,即作弄出「土木堡之變」的明英宗(當時是太上皇),趁景宗病重時復辟,奪了明景宗的帝位。儘管明英宗當時是太上皇,但太上皇奪帝位也屬造反;他們要造反有理,只有自行編織理由一途。於是就說于謙要「更立東宮」;也就是說于謙要從諸王後代中,找人來當太子,準備接下景宗的帝位;而不立前皇帝英宗的兒子當太子。英宗的兒子原來是太子,為景帝所廢。景帝改立自己兒子當太子,他兒子卻又不幸病死。

既然捏造出「更立東宮」的藉口,於是,英宗這老子只好跳出來奪回帝位,以免英宗之子接不了大位,帝系轉入旁支手中。徐有貞編了這個大謊言,要致于謙於死地。但于謙有大功在國,安定了土木堡之變後明朝幾乎亡國的局面,英宗不忍以誣殺他,還說「于謙實有功」;徐有貞卻說不能不殺,因為不殺于謙,造反有理就無法成立。於是于謙非死不可。而「誣」的力量就大大張揚!

清末「帝黨」也不能不死,因為他們反太后,至於他們忠於光緒,這樣的順從於「君臣大義」則不能談。「帝黨」之死,也是死於「誣」。

其實,漢之張湯、宋之秦檜、明之徐有貞、清末后黨,包括文革時毛澤東以下的人物等,當時他們全以忠貞為名,卻極可能包藏著個人私利,以圖謀權位為實。他們不過只是將個人的前程淩駕於國家整體利益之上,卻以忠貞自矢;文革不就是個奪權大鬥爭?至於以上事件是否全數如此,當然,我們大可不必做此誅心之論。不過,君、國之間的混淆,在中國歷史上有其不得不然的邏輯上的危機;先君?先國?

我認為,這是「屈民而伸君」的極私統治哲學確立之後,必然產生的、不可分割的機制之一部份。君都已經先於民了,還能不先於國?當「皇帝=帝王+天子+聖人」都已經入憲時,君臣之間的對立、階級之間的對立,基本上成為不可調和。只有極少數皇帝因他特殊的人格特質(如唐太宗),或獨特的認知(如清初三帝),能做到某種程度上的對立調和。

此外,絕對多數的皇帝們,由於生於隔離的皇宮大內,長於宦官、宮女之手,天生既富且貴;所以大都小民未愚皇帝先蠢。歷史上本來就沒幾個皇帝是適任的。同時,生而為皇族之一員,卻又身不由己地捲入各類殘酷的權力鬥爭中;這些鬥爭正如我們前文所說:「在極私天下時期,成為皇帝與失去成為皇帝的機會,等於是全有、全無之別;並且往往還有身家生命之憂」(見〈1-5 歷史中國廟堂學術的破產(一)||愚人以自愚〉)。

所以,這些不適任的蠢皇帝們,又在權力鬥爭下成長,大都鍛鍊岀殘酷寡恩、奢侈糜爛的人格特質。統治者而又有這樣的人格特質,就更加容易激發出各種統治危機。而「效忠認同危機」就成為歷史中國的宿命之一;那些蠢皇帝們,往往只看得清誰對他好,卻看不清誰對他的國家好。

因此,君、國、臣、民卻正如「賽局理論」(Game theory)中的非合作賽局(non-cooperative game),其結局是零合關係(zero-sum);而不屬合作賽局(cooperative game),結局故亦不是非零合關係(non-zero-sum)(註三)。這是歷史中國始終存在於王朝興滅輪迴,而兩千年社會結構始終不變的緣故。蓋,歷史隨時都可能從零開始;歷史中國總是一再從零開始。

我們在《卷二》以下各卷,將會更詳盡介紹歷史中國的權力遊戲。因為「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或「君國認同危機事件模式」,並非只出現在以上所舉各例、各朝代,而是普遍出現在歷史上;我們有需要深入理解。

在君權獨大的情況下,權力的歸屬成為臣下不可碰觸的禁忌;但當權力落入權臣(宦官、皇后、太后、權臣˙˙˙)之手時,效忠也是整個轉移。我們所謂「上無兢畏之君,下有覬覦之臣」,就完全無從避免。

當然,可以說「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與「誣反事件模式」,都是歷史中國自找的內憂。因為,當極私統治哲學確立之後,「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誣反事件模式」,就立即成為極私統治哲學不可分割的、配套的一部份。

註釋:

註一:《史記˙卷第三十》:「自公孫弘以《春秋》之義,繩臣下,取漢相,張湯用峻文決理為廷尉,於是見知之法生,而廢格沮誹窮治之獄用矣。

註二:《明史˙卷第一七○》載:「英宗尚猶豫曰:『于謙實有功。』有貞(徐有貞)進曰:『不殺於謙,此舉爲無名。』帝意遂決。

註三:關於「賽局理論」(Game theory)、非合作賽局(non-cooperative game)、零合(zero-sum)關係、合作賽局(cooperative game)、非零合(non-zero-sum),請參閱http://zh.wikipedia.org/wiki/%E8%B3%BD%E5%B1%80%E7%90%86%E8%AB%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