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價值論||兼論「文化優劣論」之一     (洪明燦作)

 

價值意義,必須置於文化架構之下才能出現;因此,文化有優劣之分嗎?我是迷糊了。

 

 

上文〈從〈阿房宮賦〉的聯想說起〉之末談到價值,價值判斷必須置於某個文化體系之下來評量才能出現;價值、價值判斷不可能單獨存在。

歷史中國上,諸如價值、價值判斷的辯論不算少;最有名的應該是《鹽鐵論》(網路可搜索到全文)。《鹽鐵論》以「大夫」、「文學」各據一方,辯論該先富民而後富國,或該先富國而後富民。當然,認為該先富民的贊成要先富民,認為該先富國的贊成先富國;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其實,先富國、先富民都是好事;先富國,國富之後輪到民富,這沒什麼不好;先富民,民富而後國富,應該也不錯。這有什麼好爭的?可見,所爭者其實不在這裡;而是意在言外

不過歷史非常詭異,「大夫」與「文學」的富民論、富國論全部落空,因為王朝自毀這個更高層次的機制等在那||王朝走向覆滅。既不富國,也沒富民,而是民窮財盡,繼之以亡朝與大屠殺結局(有關「大屠殺」者,請參閱《卷一˙1-12》)。這基本上是歷史中國絕大多數王朝的格局。

這下子公婆都沒理了!當皇帝(或當權的外戚、宦官、權臣)矇頭大幹之際,「大夫」與「文學」,不是被權力所砍,就是成為權力之幫兇。想在「被砍」與「幫兇」之外找到第三種類型,在我的觀察中,似乎很難。不是說截然沒有,而是說非常難得一見。《鹽鐵論》中的「大夫」與「文學」之爭,基本上就是後世所說的朋黨之爭;朋黨出現後,逼得所有官僚必須在「被權力所砍」與「成為權力之幫兇」間擇一而居;富國、富民之間的辯論,逐漸演化成「先君後國」與「先國後君」的鬥爭。

「先君後國」、「先國後君」,簡單來說,其實就是國家優先或帝王優先的問題。「先君後國」意味著帝王優先於國,「先國後君」則正好相反,國家優先於帝王。這是孟子「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下》)命題的延伸性變化;只剩下「先君後國」、「先國後君」,民,基本上不見了註一)。

基本上,貴族、官僚等統治階級,不能不在「先君後國」與「先國後君」中擇一而處;於是形成國家優先或帝王優先的矛盾對立問題。「先君後國」、「先國後君」,是本書的重要概念之一,請讀者們留意。

意思是說,富國、富民之間的辯論,本來沒什麼好爭的,但由於意在言外,卻必然逐漸演化成「先君後國」與「先國後君」的鬥爭;而官僚只能在其中擇一而處,這也是必然。富國、富民之間的辯論,形同「先君後國」、「先國後君」的代理論爭;但「民」則詭異的消失了。同時,兩方經慘烈鬥爭,「先君後國」者總是大勝「先國後君」者,這也是必然;咸少例外。

孟子說「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他定下了民、社稷、君的優先順序。因為國家社會的形成,先得有民,而後形成社會,再形成國家;民、社稷是帝王出現的基礎。基礎應該重於國家社會、帝王。

所以,把「富民論」或「富國論」,放在歷史中國這樣不斷反覆出現王朝自毀的歷史事實來看,基本上沒什麼價值;因為王朝毀了,生民塗炭了,「富民論」、「富國論」還有什麼意義?事實「富民論」或「富國論」很快地就模糊焦點,而成為「先國後君」與「先君後國」的爭議。

西漢思想家董仲舒,他的一句話:「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春秋繁露˙玉杯》)||前一句大受帝王喜愛,後一句則遭置之不理||受到重視之後,就把「先國後君」與「先君後國」的爭議打斷;確立了「先君後國」這樣的優先順序。民消失不見了。民消失不見了,正是富國、富民爭論意在言外的的那個重點。

董仲舒不是說「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嗎?何況他還建立了整套的理論來闡述、強化,漢武帝與所有的帝王都吃他這一套;這套理論得到權力的加持,遂無往而不利。那當然君優先於民;君既然優先於民,還能不優先於國?不過,後一句話「屈君而伸天」始終無用。一般習慣上將董仲舒視為儒家人物,光從這裡判斷,他至少就已經扭曲了孟子的理論;所以他絕非是個單純的儒家思想家。

既然帝王、王朝、小民這樣的優先順序已經決定。好比多年前臺灣猛喊「主義、領袖、國家、責任、榮譽」一樣;主義(「屈君而伸天」)擺一旁,領袖就是帝王;至於國家、責任、榮譽,那是在領袖之下才有存在價值的。沒有領袖,國家、責任、榮譽頓失意義。就像今日兩岸,若沒有民族主義,連領袖、國家、責任、榮譽也都毫無意義一樣。

所以,「大夫」與「文學」的那場「富民」、「富國」的大辯論除了留下一場紀錄之外,在中國政治史上毫無價值。因為「富民」、「富國」已經毫無意義,要「富帝」哪!但,《鹽鐵論》卻並非毫無價值;將《鹽鐵論》當成一種學術思想,或者當成一段歷史來看,那可精采萬分。

我在上文〈阿房宮賦的聯想〉寫道:「以上所談,沒有價值上的意義。只是簡要地、客觀地說明東西方歷史哲學之異同而已。像〈阿房宮賦〉這樣的文章,其實具有普世價值,文字尤其優美。」有兩處提到價值。前者意指不做價值判斷,我不作東西方歷史哲學孰高、孰低,孰優、孰劣的判斷;要作,讀者們自己作去。

鏡子不會說鏡前人是醜是美。我認為那是上帝的事,讀者們當然有權扮演上帝的角色,行使上帝的權力;但寫下這段話的我卻沒這樣的立場。

至於後者,我作了價值判斷,我認為〈阿房宮賦〉這樣的文章,無論置於什麼樣的文化情境之下,都具有正面意義;包括宗信「王朝自毀機制」的歷史中國。欣賞、價值判斷一篇文章,這我有能力與立場。

歷史中國正是產出〈阿房宮賦〉這篇文章的所在,但這樣的文章卻在中國歷史上不曾發揮其該有的功能;正如《禮記˙禮運》產出於中國一樣,而《禮記˙禮運》的「選賢舉能,講信修睦˙˙˙」卻在「洋鬼子」國度基本上實現,在產出國卻給極私統治哲學淹沒。

所以,〈阿房宮賦〉這篇文章,在歷史中國沒有政治上的價值,一如《禮記˙禮運》沒有政治上的價值一樣。但卻仍然有著文學上、哲學上的價值。

不是嗎?歷來人們只將之當成一篇好文章讀,讀過讚美幾聲就算了;不曾將文章的內涵化成政策,化成行動。其實諸如杜牧這般處境者多如過江之鯽;上文已經提到杜牧、柳宗元、黃宗羲、龔自珍,以後還會提更多人。當然還有更多人,因為我的無知而沒提到;沒提,不代表並不存在這樣的人。

這些人等,在歷史上的政治功能,其實都一無作用;等於說,他們該有的政治價值都低於零。所以,價值必須置於某個文化體系之下來評量才能出現。將〈阿房宮賦〉、《禮記˙禮運》放在文學的體系之下,它的價值極高;已經給誦讀了一、二千多年,價值還能不高?但同樣置於漢文化之下的政治體系中,它的價值卻是零。這樣的政治評論從來不曾被運用到政治上,價值豈非零?不過,將〈阿房宮賦〉、《禮記˙禮運》放在歐美文化體系之下,它的文學價值因為語言的隔閡,立即下降不少,但它的政治價值,卻是今日之圭臬。

同理可評《鹽鐵論》在歷史中國的政治價值也低於零。若《鹽鐵論》出現在一、二世紀的歐洲,那恐怕就不是這樣子。正如印刷術在西方歷史上所扮演的功能,絕對超越東方以倍數計。同樣,清朝乾隆、嘉慶時期的洪亮吉(註二)早於馬爾薩斯(註三)提出人口理論。但,洪亮吉默默無聞那倒是小事一樁,中國百多年來困於人口爆炸的窘境,那恐怕才是真正的問題。這在今日都已成客觀的事實,不須待任何人來判斷。

馬爾薩斯顯然幸運多了,歐洲人也顯然有福、有量多了;他們給了馬氏一個歷史地位,也從馬氏獲得一些啟示。同樣是人口理論,在歐洲與在中國,價值顯然不同。

不過,歷史是詭異的;中國背負龐大的人口壓力,但,今日龐大的、低價的勞動力,不也是中國經濟崛起的動力之一?歷史絕非星象學,但歷史有模式可循。

多數人都知道歐洲文藝復興,總結了西方過去的文化成就,進一步造就了今日西方社會文明;但大致在同一時期的中國宋朝,同樣一場轟轟烈烈的文藝復興(註四),經隋唐五代之醞釀,到宋三百年發揮,卻落得弱宋亡於蒙古這樣的淒慘狀況。

黃仁宇《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P252(中時出版,1989所說:「據中外學者的研究,蒙古勢力最高潮時,其人口亦不過一、二百萬之間,可能近於百萬。」又說:「如言文化程度與經濟能力,少數民族不能與多數民族相提並論。」又說:「即算南宋需經年向北提供歲幣,其銀絹五十萬兩匹之數,仍只佔國家收入之一小部份(專家估計歲幣達一百五十萬時仍只值南方政府收入之百分之二)。」

他又寫道:「所以Gernet發問:當日中國是世界上最富裕和最前進的國家,即算南宋只保存半壁河山仍有人口6000萬,占地有今日法國面積之4倍,文化已到達最光輝的階段,何以遭蒙古人的侵犯而會在歷史上表現一種劇烈的挫折?」(同上書p262-263

宋時期的這場文藝復興,比起歐洲的文藝復興,那只能以淒慘形容;這是客觀史實。但,西方文藝復興之後所帶來一連串的化學變化,立即導致新舊教之間的爭紛,甚至導致民族國家崛起、民主革命、社會革命絡驛於途,不也引發不只兩次以上的世界性戰爭?當中就包括著第一次與第二次世界大戰;至於,諸如拿破崙之爭戰歐洲,相對於兩次世界大戰還算是小規模。

大致相同的許多事||人口理論、印刷術、文藝復興˙˙˙||在東西方卻各自呈現截然相反的價值意義;當然,還不只上述那些事情。價值意義,必須置於文化架構之下才能出現;因此,文化有優劣之分嗎?在我個人的看法,我不以為文化有優劣比較上的意義;本書也不做東西文化價值之比較。

有一回,我問一位在美國長大但國台語都說得很好的晚輩:

「你說,當美國人比較有價值或當個非洲土人?」他二話不說:

「美國人。」我又問:

「這代表你的看法。但上帝的看法呢?還有那位非洲土人的看法呢?」

他沈默了。其實,面對價值,我沈默的時候居多;因為那超越我。

本書雖然以批判漢文化,尤其是漢政治文化為主;但我並未意圖做東西文化優劣價值上的判斷。

 

註釋:

註一:歷史似乎又在重演;鄧小平19851023會見美國時代公司組織的美國高級企業家代表團時說:    我們的政策是讓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以帶動和幫助落後的地區,先進地區幫助落後地區是一個義務。於是就出現所謂「先富論」。「先富論」的宗旨是「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以帶動所有人都富起來。「先富論」執行到2008年,政治精英、知識精英與企業精英(統治階級)確實是富起來了,但「帶動和幫助落後的地區」則還待落實。甚至有人認為中國的「基尼基數」已經超過或將超過0.5。「基尼基數」國際上通常認為,當它處於0.3-0.4時表示收入分配比較合理,0.4-0.5表示收入差距過大,超過0.5則意味著出現兩極分化。兩極化則極容易引發社會動盪;歷史中國就是反覆出現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兩極化,而導致農民起義無休無止。

我書寫本文與本註前後相差將近九年,當初並未發現「先富論」正與我的「先富民」、「先富國」說,或「先君後國」、「先國後君」有什麼類同。如今第八度修稿才猛然發覺其相似性。

註二:洪亮吉(西元1746-1809年),字稚存,號北江,常州人,清乾隆五十五年(西元1790年)榜眼。他直言敢諫的作風招來磨難,也為他曲折的生命,憑添幾許傳奇色彩。

註三:馬爾薩斯(Malthus,西元 1766-1834年)的人口論(《Essay on the Principle of Population》)於西元1798出版,這本書對於達爾文思考演化論有相當巨大的影響。馬爾薩斯認為人口是按幾何級數增加,而糧食則是按算數級數有限的成長,若不能節制人口的成長,就會造成生存的競爭和不適者的淘汰。

註四:《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靖康恥》(p253)「至今西方及日本之若干學者仍盛稱宋朝之中國經過一段『文藝復興』與『商業革命』。」事實,先秦諸子百家在西漢時已經被抑黜,儒學又走向我所說的陰陽、法家化,所以中國學術到兩漢末期,已經如蘇東坡〈潮州韓文公廟碑〉所說的「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的地步。有賴隋唐醞釀、宋代復興;所以,宋學又稱新儒學,確實是對古典儒學的一次文藝復興,成績斐然。但受限於帝王極權思想侷限,這次復興其實也只是局部性復興。

至於歐洲文藝復興,一般都認為自十五世紀始;但「甚至在阿奎那之前,就以查明出有兩次古典的復活,一次在九世紀的加洛林王朝,另一次是十二世紀的所謂的『原始的文藝復興』(《西方人文主義傳統》,Alan Bullock,董樂山譯,p23,究竟出版,2000」因此,可以知道歐洲之文藝復興其實也是經過長期醞釀然後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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