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從〈阿房宮賦〉的聯想說起          (洪明燦作)

 

帝王之大私」=「天下之大公  並且,

帝王之大私」=「天下之大公」=「私其一己之威」=「私其盡臣畜於我            ────讀杜牧、黃宗羲文有感

 

據報載說,高中國文課本中原來打算將唐朝杜牧的〈阿房宮賦〉(原文附於後)納入,後來教育部杜正勝部長反對;原因是杜部長認為這篇文章對高中生而言難了些。我心中覺得有點可惜。

杜部長應該趁機推介他杜家老祖上的這篇宏文,一則讓杜姓的歷史光輝更增,二則也可以讓學生們知道,原來「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於是學生們或者在自己靈光閃爍下,或者在老師指導下,聯想「滅兩漢者,兩漢也;族兩晉者,兩晉也;滅唐者,唐也;族兩宋者,兩宋也;滅明者,明也;族清者,清也;滅民國者,民國也;族˙˙˙也」的「王朝自毀」道理。

這就是我對歷史中國「王朝自毀機制」(註一)的看法。

什麼是「王朝自毀機制」?其實「王朝自毀機制」並不稀奇,也非我的獨家發現。上文所引杜牧〈阿房宮賦〉片段「滅六國者,六國也」、「族秦者,秦也」,不就在說明王朝自毀之理?

清末思想家龔自珍(註二)云:「天下有萬億年不夷之道,然而王朝十年而夷,五十年而夷,則以拘一祖之法,憚千夫之議,聽其自陊(ㄉㄨㄛˋ,落也,塌也),以俟踵興者之改圖爾!一祖之法無不敝,千夫之議無不靡,與其贈來者以勁改革,孰若自改革?(《龔自珍全集˙乙丙之際箸議第七˙勸豫》)自陊」即自毀也。

這麼說來,龔自珍不也早就發現了王朝自毀機制?當大清中晚葉時,面臨龐大的改革壓力;龔自珍認為反正改革總是避不開的,那麼與其留待「踵興者」(繼起的朝代)來改,何不自己動手改?他是站在愛新覺羅氏的立場來思考這件事的;因為不改,清王朝只有「聽其自陊」了。

這種「自陊」、自毀之道,並非歷史中國所獨有,只不過沒多少國家比歷史中國更反覆如斯而已。一個龐大無比、以軍事征服起家的西羅馬帝國亡於日爾曼蠻族,其實也同樣是「滅西羅馬帝國者,西羅馬帝國也;族東羅馬帝國者,東羅馬帝國也」。有證如下:

凱茨在《世界文明史中的爭論》中指出:『我不認爲羅馬帝國的衰亡源自野蠻人的入侵。羅馬帝國在五世紀以前,成功地抵禦了野蠻人的多次進攻。因此,關鍵是羅馬帝國的內部因素導致了羅馬的國力和抵抗力的衰落,這就是:皇帝和貴族對帝國的控制,膨脹的官僚集團,壓迫性的法律規範,對中産階層和自由民的過分的稅收,用大部分的國力去支撐漫長國境線的防禦,中央權威的不斷削弱,貧富差距的擴大。』簡單說,因爲羅馬國家統治性的官僚貴族集團,日益加大其對羅馬百姓的搜刮力度,這使得羅馬百姓們越來越對生産失去了熱情和積極性,從而使得整體生産水準下降,社會趨於貧困;面對壓榨所得的財富減少的現實,官僚貴族集團不僅不減輕壓榨力度,從而提高百姓的生産積極性,反而加緊搜刮;這就使得勞動群眾更加不願工作,使整體生産水準更爲下降,社會更趨貧困。結果,越來越多的人不再遵從社會規範,而是揭竿而起、打家劫舍;貴族地主們則要自組武裝,既是自保,也可攻擊別人,掠奪財富。羅馬當局已控制不住局勢了,已不能在自己的疆域裏壟斷暴力的使用了。羅馬帝國開始土崩瓦解。http://www.guoxue.com/economics/ReadNews.asp?NewsID=272&BigClassID=16&SmallClassID=20&SpecialID=147

英國大史家吉朋(Edward Gibbon,西元1737-1794年)的《羅馬帝國衰亡史》(《The History of the Decline and Fall of the Roman Empire》)也說:羅馬帝國的覆亡,其事蹟至為簡明;不要追問羅馬帝國何以毀滅,相反的,我們驚異羅馬帝國何以能維持如此之久。」(註三

而影響近代世界歷史甚鉅的法國大革命,起因雖眾多且複雜,但當時法國波旁王朝(Maison de Bourbon)專制、腐敗實為主因。蓋波旁王朝對基督新教徒的壓迫,導致大量信奉胡格諾派(Huguenot)的手工業者離開法國;加上王室生活揮霍,國家連年用兵,法國經濟逐漸走下坡。隨經濟衰退而來的社會矛盾,包括稅制不公、政府腐敗、羅馬天主教會特權和土地兼併嚴重等因素,都增加了法國社會不穩定的因素。且這時美國獨立戰爭成功,更引起民主思潮和法國國內的啟蒙運動思潮,成為了法國大革命的催化劑;而波旁王朝也就不能不毀滅。

這種種衰亡模式,其實與歷史中國各王朝之衰亡毫無二致,都是「其事蹟至為簡明」。

問題則是各歐美國家在一波波思潮推動下,都已經自這種「王朝自毀」中解脫;歐美各國透過民主改造,已經完全可以避免因內政問題而導致的內戰。而歷史中國兩千多年來,則沒多少人看出這種「王朝自毀」的道理來;縱使有人看出來了,也沒人聽信。以致歷史中國出現兩千餘年的王朝自毀紀錄!

從這點觀察,東西方最大的差異,在於西方自文藝復興後有著一波波的思潮帶動社會改變,而歷史中國則相對缺乏;中國事實還持續處於「王朝自毀」的歷史格局中。若我們追問:為何西方各國可以出現一波波的思潮來帶動社會的改變,以致透過民主而自內戰中解脫,而中國還仍然處於「王朝自毀」的格局中?那當然是民主體制的創建。

西方各國與歷史中國不同的,除了歷史中國更密集反覆地「十年而夷,五十年而夷」自毀之外,在於「然而,這些兇狠的破壞者(日爾曼蠻族),無意中殿立了一個共和基礎,使商事工業的藝術和精神,得在歐洲封建狀態下復興。」(http://www.guoxue.com/economics/ReadNews.asp?NewsID=272&BigClassID=16&SmallClassID=20&SpecialID=147

這當然是日爾曼蠻族無意中留下的,絕不是他們有意如此。但,若古歐洲原來並不存在這種共和精神,那近代的民主共和從何而生?

我們都知道古希臘、古羅馬都有著共和民主的基礎;選舉制度,在東西羅馬帝國專制統治期間與基督教體系神學統治下,二千多年來其實始終不絕如縷,維繫著那股似斷而未斷的制衡機制與制衡精神。

若說古歐洲存在這種共和政治模式,成為今日民主的濫觴;那古中國呢?

古中國並不存在類似古希臘、古羅馬的選舉制度;《禮記˙禮運》中所說的「選賢舉能」,與古希臘、羅馬的選舉意義不同,因此無法類比。不過,古中國卻存在「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註四)這樣的傳統。按照中國上古史學者研究,當時許多城邦的「國人」(註五)擁有類似於今日公民這樣的權力;「國人」              有權對包括國危,國遷,立君」等許多國家大事,比手畫腳、發表意見。而當時的「大蒐禮」(註六)則類似後世的國民大會。

換句話說,中國雖然不存在歐洲古希臘、羅馬那樣的選舉制度,也不存在古羅馬的「元老院」(Senatus)這樣的機構;但上古中國卻存在「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與「大蒐禮」這樣的制度。中西這兩種制度雖然不同,但都具有制衡、諮詢的功能;上古中國的「國人」,具有今日公民的意義。

中國上古史學者楊寬,在他的《西周史》中對西周的「國人」有許多敘述,散見於該書p395-397p385-386。楊寬說:

春秋時各國貴族在君位繼承上發生問題時,也常徵詢『國人』的意見」、

又說:「當時不僅國君的廢立要徵詢『國人』的意見,卿太夫的廢立也常徵詢『國人』意見」、

又說:「春秋時代有些國家國君的廢或立,『國人』常起著決定性的作用」。

p396:「西周、春秋間稱為『國人』這種自由公民,雖沒像古代希臘、羅馬的公民那樣,有參加『民眾大會』表決國家大事的權利,但是,遇到國家有危難、國君要改立等大事,國君或執政者常召集『國人』徵詢意見,有所謂『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還有『大蒐禮』,帶有『國人』大會的性質,在進行軍事演習的同時,常把建置或變更軍制、選定將帥和執政、制定法律等國家大事,在大會上公佈,這都是對『國人』政治權利的尊重。

又說:「他們(即國人)還享有被選為擔任低級官職的權利」(註七

此外,還有孟子「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下》)的思想;中國歷史更不乏「逐君」的史實紀錄(註八)。連敗德的國君都趕跑了,這能說歷史中國毫無民主思想嗎?

這些「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大蒐禮」、「逐君」,孟子「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與荀子「從道不從君註九的觀念、行為,我稱之為歷史中國的「原型民主」。雖然古中國不存在古歐洲選舉這樣的制度,但若拿這些觀念、史實與古希臘、羅馬的共和精神相比擬,則應該是說得通的。

古希臘、羅馬民主的民意基礎非常狹窄,只限於極少數人口;女性、奴隸都不具有公民權。照說,歐洲有機會逐步走上今日民主,那歷史中國也應該會有歐洲那樣「無意中殿立了一個共和基礎,使商事工業的藝術和精神,得在歐洲封建狀態下復興」的機會?

中國雖不因蠻族入侵,以至帶來復興的契機(註十),但杜牧、龔自珍都指出一些來了,還有另外一些人||比如柳宗元(註十一)、黃宗羲(註十二)||說得更透徹。如果,歷史中國的這些古人||應該遠不只這些人,但因為我個人學養所限,以致無法舉出更多||的言論,曾經獲得重視,並能如歐洲形成一股股思潮;那麼,中國應該不難走到今天的民主體制。祇是歷史中國選擇走上了與歐洲不同的另一條路。

為何歷史中國不能形成一股股思潮,並選擇了不同的另一條路?我一直為這問題所纏,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在歸納之後假設歷史中國的「極私統治哲學」太強了,以致歷史上雖然屢次出現這種共和思想,但都因思想管制過於嚴苛,以至無疾而終。

那什麼又是「極私統治哲學」?又為何歷史中國的「極私統治哲學」會太強?

前者說來有點話長,但卻是本書的重要觀念;所以,我們不得不先在此稍加介紹。

柳宗元的〈封建論〉,文中說:「秦之所以革之者,其為制,公之大者也﹔其情,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柳宗元這話的意思是說:秦朝改「封國制度」為「郡縣制」的原因,照制度上來說,是大公至正的。因為封國是天子對某個人的封賜,那塊土地與那塊土地上的一切||含人民||都成為他的私產;這當然是不合情理的。這種不合情理的現象,後來更導致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史記˙卷第六》)可以說分封制的缺陷已經充分暴露出來了,分封制竟成為動亂的根源,當然非改不可。

郡縣制並非秦所創立,早在春秋時就已經存在。春秋時一些國家為加強管理而置縣,並直接任命一些不得世襲的官員為地方官。後來晉國又在國內置郡,由中央任免地方官。郡縣制使分散的權力集於中央,防止因分封而分裂。到戰國時這種制度逐漸為各強國採用,逐漸減少分封土地給貴族。所以,郡縣制可以說已經在歷史上實驗了相當長一段時間,秦只是首度全面實施(註十三)。

因此,改封國為郡縣,就制度上來說是大公至正,原是為避害趨利、防止分裂以致戰亂不已而改設的。但這個為避害趨利、防止戰亂而改設的郡縣制,卻又落入另個危機中!因為照秦始皇改封國為郡縣的動機上來說,是自私的。他自稱為皇帝,樹立自己的威權,只為使天下人一概臣服於我,納天下所有郡縣於自己一人之私囊。

這種「納天下所有郡縣於自己一人之私囊」的行為,需要建置龐大的官僚體系和軍隊才得能維持,而龐大的官僚體系、軍隊之建立與運轉,則不能不有充足的財力、物力支撐。加上皇帝既然「納天下所有郡縣於自己一人之私囊」,還能不奢華的自奉?以致,曹魏曹叡在位時「宮人之用與軍國之費略齊」(《資治通鑑卷˙第七十三》),而唐玄宗「開元天寶中,宮嬪大率至四萬」(《新唐書˙宦者傳上》),當然總是出現「竭天下之資財以奉其政,猶未足以澹其欲也」(《漢書˙卷第二十四》)。所以,郡縣制的危機「咎在人怨,非郡邑之制失也」、「失在於政,不在於制」(〈封建論〉);危機非出自於郡縣制,而是出自於「動機(「其情,私也」)」!我們直接了當地說,柳宗元認為秦漢以下的危機不是政治制度上的危機,是政治動機所引發的危機!

原來古人早已一語道出傳統中國以來的統治動機論:私!

這裡,我們似乎可以得到一個等式:

私其一己之威」=「私其盡臣畜於我

又再讀黃宗羲《明夷待訪錄˙原君》:「後之為人君者不然,以為天下利害之權皆出於我,我以天下之利盡歸於己,以天下之害盡歸於人,亦無不可;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漢高帝(劉邦)所謂『某(劉邦自稱)業所就,孰與仲多』者,其逐利之情不覺溢之於辭矣。」同樣在指出「私」。

這段話可以簡單改寫如下:堯舜禹之後的帝王就不一樣了,他們認為普天之下的一切利害,都操之在我;我要誰利、誰害,那就是誰利、誰害。好處都由我獨占,害處都給別人,也沒什麼不可以。光會顧全帝王個人的私利,起先還有些不好意思,日久之後大家通通都習慣了。劉邦對他老爹誇耀說,你過去常罵我無賴,你看,現在我和我老哥相比,誰的產業更多?

其實,劉邦到這時還是不脫無賴心理。

王夫之《讀通鑒論˙卷一》:「若夫國祚之不長,為一姓言也,非公義也。秦之所以獲罪于萬世者,私己而已矣。斥秦之私,而欲私其子孫以長存,又豈天下之大公哉!」秦始皇之私得罪了天下萬世,而後世歷朝歷代抨擊秦始皇之私,卻還總是希望自己的子孫長擁天下,又怎麼談得上是「大公」?

這種柳宗元所說的「私其盡臣畜於我也」的私、黃宗羲「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的「大私」,與王夫之「秦之所以獲罪于萬世者,私己而已矣」的私,我稱之為極私;以這樣的動機(「」)來作統治的基本思想,我稱之為極私統治哲學。

之所以加上「哲學」二字,那是因為後來有太多的學者、官僚,引用、扭曲太多古聖先賢的言論,來緣飾,並且建構成體系性的一套理論||比如我們不久後將會提到的《白虎通德論》就是最典型的代表。《白虎通德論》甚至建構成東漢時期的「立憲」,有它整套的理論論述,故稱之為極私統治哲學。

極私是對統治者統治動機的描述,說統治者總想逞其一己之私,而非指統治者真的可以完全逞其一己之私;統治者的動機總是要為所欲為,雖然他未必真的可以為所欲為。

這是對「極私統治哲學」最簡單的解釋;我們在後頭還有連篇專文詳剖,這裡就到此為止。這裡,我們又可以得到另一個等式:

帝王之大私」=「天下之大公  並且,

帝王之大私」=「天下之大公」=「私其一己之威」=「私其盡臣畜於我

但後一問題「為何歷史中國的極私統治哲學會太強?」的解答,簡單來說,就是《孟子˙告子》的「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然後知生於(由於)憂患,而死於(由於)安樂也」。說穿了,如此而已。

孟子上面那段話,我們在前文中就指出可以確立為歷史「公式」:

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

歷史中國尤其自秦漢大一統之後,固然因為土地遼闊、人口眾多、經濟強、文化高,當然「出則無敵國外患」;因為週遭都盡是些夷狄蠻貊的部落或部落型國家,自然不存在足以為患的外患。但,考究歷史中國在大一統之後,卻絕非「入則無法家拂士」。問題只在於「法家拂士」總給砍了||「敵國破,謀臣亡」,甚至「敵國未破,謀臣先砍」」||「法家拂士」總給砍了,所以無人可以帶動思潮。

而「法家拂士」怎麼會被砍?只因為秦漢之後,所有王朝都信奉極私統治哲學,都傾向於讓皇帝集大權於一身;權力集於一身,皇帝就有權把法家拂士」砍了。因為「法家拂士」總是逆他的意;而所謂「法家拂士」本來就是指那些具有獨立思想,並堅持自己獨立判斷的人士。能獨立思想、獨立判斷者,自不願隨權力之魔棒起舞;不隨權力魔棒起舞者,當然不為當權者所喜,甚至要逆了當權者的意而導致災禍臨身。如前文註五所說,往往敵國未破,謀臣先砍。

我的朋友Dr. Lynn與我閒聊時說:「政治異見者其實是政治血液循環的靜脈,想要又紅又專,把青紫的靜脈割了,龍怎能不死?」把「青紫的靜脈割了」,不就是「法家拂士被砍了」?這不就是王朝在自殺、自裁?於是,就造成「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的局面。

論真,秦漢大一統使得中國成為亙古所無的大帝國,自然形成「出則無敵國外患」;而帝王集權力於一身。帝王不僅集大權於一身,還要當天的代言人,所以是「天子」;不僅當「天子」,還要擁有無上的道德光輝,所以又是「聖人」。皇帝既是帝王、天子、聖人,都該是又紅又專的血液,身上怎能有青紫色的靜脈!於是,割了青紫色的靜脈,砍了「法家拂士」;於是,當然符合孟子的「公式」。

於是,上述那個「歷史公式」,在中國歷史上得以成立。這,我就稱之為「王朝自毀機制」;意思是歷史中國的王朝,總是自己搞鬆自己。如果大一統之後的歷史中國,不先搞鬆自己,那麼那些夷狄蠻貊的部落或部落型國家,完全不可能對歷史中國產生任何威脅。

這方面的論證,我先簡單舉證如下,至於更詳盡的解說,後面各卷將陸續詳細解說。

西晉時期,匈奴人劉淵以二萬人起家,打得西晉成為東晉。北宋軍隊最高時超過一百四十萬人,卻讓遼、西夏、金這樣的部落型國家,打成南宋。至於蒙古當時的總人口數,恐怕都不超過一百四十萬人,卻將人口超過六千萬的南宋滅了;遼、西夏、金的人口數,也遠遠低於北宋。至於大明,當時大明的人口上億(軍隊數量不明,但確定超過百萬以上),卻讓擁兵十八萬多的滿清軍隊,殺得毫無招架之力(註十四)。

自秦一統天下(西元前221年),到滿清王朝結束(西元1912年)共2133年當中,中國受弱小異族部分統治、完全統治的時間,長達804年(見〈序文〉)。並且以上804年被弱小異族部分、全領域統治,都是在中國大一統王朝的情況下,而非分裂如三國那樣的時代出現的;這是何等詭異的事!在保守估計下,等於三分中國歷史,而諸弱小夷狄蠻貊佔去了三分之一以上。

如此詭異的歷史現象該如何解讀?其實,一點都不難。全都是西晉、兩宋、明王朝先搞鬆自己,然後弱小的部落型國家才可能各以摧枯拉朽大敗各個王朝。否則,滅國式的戰爭全是整體國力的搏鬥;這些部落型國家縱然騎兵再強,以他們的綜合國力怎麼可能超過歷史中國各王朝?

這麼簡單的答案,由於過去教育的誤導,教科書總告訴我們,這些異族善於騎馬打仗,趁秋高馬肥,而中國又是愛好和平的民族,所以才會屢次亡於異族。這種歷史詮釋就完全扭曲了歷史事實;難道秦一統天下、劉項大戰、光武復國、三國分裂、八王之亂˙˙˙,這些出現人口滅絕式屠戮的純內戰,都是因為中國人愛好和平所以才引起的?教科書之胡言亂語,經不起簡單的解析反駁。

而黃巾之亂、王仙芝、黃巢、朱溫、李自成、張獻忠、洪秀全等等無可計數的農民起義,與王朝之間的鬥爭,都採和平鬥爭手段?錯了,這些戰爭幾乎都可以稱得上是滅絕式的戰爭!動輒屍橫遍野、血流漂櫓,往往消滅掉人口總數之數成以上;並且都是單純內戰,與各異族毫無關係。說歷史中國以內戰寫歷史,想來也不致太過分,也應該相當符合歷史事實的。

扭曲歷史的後果是嚴重的,因為給人民錯誤的訊息,錯誤的訊息將導致錯誤的價值觀。而錯誤的價值觀將導致錯誤的思想模式與行為模式,錯誤的思想模式與行為模式又將導致非預期的歷史後果;那就是「王朝自毀」。但,故意錯解歷史其實並非只是過去教科書、老師、學校或政府的錯,這是有歷史傳統的;我的意思是說,錯解歷史並非只是錯解於一時,而是至少錯解了兩千年以上。

《漢書˙卷第三十˙藝文志》說:「漢興,魯申公為《詩》訓詁,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又說:「後世經傳既已乖離,博學者又不思多聞闕疑之義,而務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所以,至遲在西漢時學者解經,早已胡說八道以致陷入「咸非其本義」的處境,並且「碎義逃難,便辭巧說,破壞形體」,以致「終以自蔽」(即學者之「自毀」,其邏輯也相等於王朝自毀)。虛妄不實、破碎繁瑣逐漸成為一種普遍的學風,學術當然不振。

所以,要理解中國歷史,難的是:什麼才是歷史事實?換句話說,讀史者若能確切掌握歷史事實,那麼就能切確掌握歷史邏輯;能掌握歷史邏輯,自然清晰理解歷史的演化過程。不過,這又是難事一樁;誰有那麼大的精神去閱讀卷帙繁多的史籍?我們讀史,之所以要死背活背,那是我們所讀的歷史都給割裂得零碎,還給政府(王朝)誤導的非常嚴重;我們讀史之所以時常迷糊不清,那是因為歷史事實都給掩蓋。零碎而又被掩蓋的歷史,缺乏清晰的邏輯關係,當然難讀極了。

我們回原話題。孟子「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那話,是可以一再驗證的(註十五)。這樣的公式如果成立的話,那麼當中國大砍「法家拂士」之時,就是中國王朝將亡之際。這與我們在前文中所討論的公式:

「民不聊生」+「官不聊生」=「王朝自毀」,

不正相符合?大砍「法家拂士」,不就造成「官不聊生」嗎?

回過頭來說,〈阿房宮賦〉所說的「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又正同一個意思。因為王朝大砍「法家拂士」,以致弄鬆自己;因為王朝「出則無敵國外患」,所以總是「愛紛奢」,卻不顧「人亦念其家」。以致「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於是造成「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谷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當然國滅,當然自毀!歷史的邏輯本來就簡單。

於是,我便擴大杜牧〈阿房宮賦〉的說法為:滅兩漢者,兩漢也;族兩晉者,兩晉也;滅唐者,唐也;族兩宋者,兩宋也;滅明者,明也;族清者,清也;滅民國者,民國也;族˙˙˙也

設若王朝不大砍法家拂士」,那麼就與「孟子公式」不相吻合;設若王朝不「愛紛奢」,也不「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那就不致「民不聊生」。也與前文中的「官不聊生」、「民不聊生」不吻合,所以國亦不亡。但若王朝大砍「法家拂士」,那不僅與「孟子公式」相吻合,也與「老夥仔公式」中的「官不聊生」相吻合;國之不亡,難矣哉!

                                            

而西方歷史的發展就有些不同,我們仍以法國為例。法國大革命之前啟蒙運動已經興起,孟德斯鳩(Montesquieu1689-1755)、伏爾泰(Voltaire1694-1778)、盧梭(Rousseau1712-1778)、狄德羅(Diderot1713-1784)等等一大批思想家陸續出現。他們就是我的朋友Dr. Lynn所說的政治異見者」、「是政治血液循環的靜脈」,他們以不同的途徑批評法國政府及社會,他們主要認為每個人都應有相同的權利;這些思想得到很多資產階級的支持,於是反法國波旁王朝的革命思想出現。波旁王朝雖亡,但法國卻逐步獲得重生。

當中與歷史中國分歧最大的,倒不在歷史中國有無大批思想家出現;歷史中國實不乏識見卓越的思想家,問題在於這些思想家無處可逃。歷史中國早就大一統,形成一個帝權無所不在、無所不管的思想管控社會;這些思想家相等於孟子所說的法家拂士」,而「法家拂士」若非被砍,就是不得不臣服於帝權之下苟全。

而列國林立的歐洲,正好與此有所不同。

所謂歐洲各國與歷史中國有所不同,不是歐洲各國帝王的手段較仁慈,不想大砍「法家拂士」。而是由於歐洲列國林立,因此比如伏爾泰、盧梭等等的「異端」,就存在存活空間;他們可以流亡法國之外,繼續他們的政治異見者」、政治血液循環的靜脈」的角色。波旁帝王們就想砍他們的腦袋,也砍不到;但是,他們的思想威力,能透過各種管道影響到法國與歐洲其他各國。於是,思潮逐漸在歐洲形成。

比法國啟蒙運動思想家更早的馬丁路德(Martin Luther1483-1546年),對當時教會大肆攻擊,終於引起宗教革命。教廷對他事實一點也不仁慈,控告他為「極端異端」者、異教徒,早想置馬丁路德於死地。但,他有薩克森選侯斐特烈三世(註十六)的支持與庇護,馬丁路德仍然得以持續他宗教改革的大業。加爾文(Jean Chauvin1509-1564年)雖被迫出走特拉斯堡,則不僅保住性命,也持續了宗教改革的工程。

這顯示出歐洲教廷大權、公侯伯國林立,與世俗帝王大權之間的制衡關係(比如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甚至教皇,都不能不尊重各選帝侯(擁有選舉德意志國王和神聖羅馬帝國皇帝的權力的諸侯)),這就讓異見者、異端,或說法家拂士」存在著一定的生存空間,以發揮他們的影響力。這樣的足以讓異見者、異端、法家拂士生存的空間,在大一統下的歷史中國,事實並不存在!

簡單來說,歐洲固然教廷大權、帝王大權曾經肆虐一時,但其肆虐程度實在不及歷史中國帝王。蓋,歷史中國大一統,使得所有人、所有思想無所逃遁於天地之間。而歐洲各國對人民、思想的管控,就不可能如此之嚴密。歐洲各帝王們就想「」、「大私」、「極私」,也做不到歷史中國帝王們的地步。這是個極其明顯的差異。

英格蘭亨利二世Henry II1133-1189年)與坎特伯雷大主教扥馬斯˙貝克特(Thomas Becket;主掌整個英國教會事宜)發生政見衝突,貝克特請求教皇干預,觸怒了亨利二世。在亨利二世教唆下,四個騎士刺殺了貝克特大主教。而教皇對這件事的反應,則不僅將貝克特封聖,並威脅要對亨利二世處以「絕罰」(Excommunication);所謂「絕罰」逐出教會。

據天主教教義,被「絕罰」之人將會下地獄、不會得到救贖。在教皇「淫威」下,亨利不得不屈服。蓋一個「將會下地獄、不會得到救贖」的人,怎可能繼續擔任一國之君?他每年在貝克特忌日到坎特伯雷教堂,裸露上半身接受教士鞭撻。這種事件在歷史中國不可能出現。

歷史中國被殺、被廢的帝王多如過江之鯽,那全都因為權力流失、皇位不保所導致。但,絕無一個權力在手、皇位穩固的帝王,因為另一股權力的威嚇,而每年接受鞭撻的!(我們將在《卷三》〈3-1 秦、兩漢以至南北朝的思想演化簡說(一)──人類史上的兩個不同標本〉中,更詳盡介紹亨利二世與貝克特的故事。)我們可以歸納來說,西方教廷大權與世俗帝王、公侯伯國大權之間彼此存在若干制衡;而列國林立,使得歐洲國與國之間也存在若干權力均衡。

固然,教皇與帝王們的權力制衡、列國之間的權力均衡,也造成相當多的權力鬥爭與國際戰爭;我並不暗示歐洲這樣的權力制衡、均衡,就比歷史中國大權集於帝王一身更高明。但教廷、列國之間的權力鬥爭,與列國之間的國際鬥爭、戰爭,也同時使得歷史上西方各國在其國內的權力肆虐的程度稍有緩和。

權力肆虐的程度有緩和,便讓異見者、異端、法家拂士」有一定的存活空間。異見者、異端、法家拂士」,因此便發揮了「政治血液循環的靜脈」的功能,使得血液能重新攜帶充分的新鮮氧氣,運行全身。這使得「王朝自毀」不至於密集出現在歐洲各國,如歷史中國那樣。

「王朝自毀」之於歷史中國,屬常態現象;而之於歐洲各國,則屬非常態現象。

                                               

話說中國歷史上,農民與弱小異族總是成為王朝的致命之敵;一直到今天為止仍然沒變──比如今日之疆、藏等。這是很詭異的一種歷史演化模式;無拳無勇、烏合之眾的農民,與人少地小、既窮又低文化的弱小異族,總是成為終結歷史中國王朝的致命力量。除去權臣篡位之外,歷史中國各王朝無一能脫離這命運;我們這書,就是要來探討這個原本簡單,卻給搞得詭異的「王朝自毀機制」。

這個機制,我給它另外一個稱呼法,那就是「龍的自裁」;因為本書以歷史中國作為探索的標的。不過,我認為本書的許多原則,同樣可以運用到世界各國歷史解析之上;我們在《卷八》中會有更多的解說。

舊王朝倒了,新王朝成立;王朝自毀機制依機制自行運轉,毀了一個王朝之後,持續毀下一個王朝。好像王朝之所以存在,只是為著圓滿王朝自毀機制。於是,歷史中國就呈現土、木、金、火、水相生相剋的「五德始終論」(註十七),以五德始終自圓其說。

歐洲歷史的路子完全不同。歐洲走的是階梯式的路線,依神權──君權──民權之序而進;每一階梯,其包含無數小階梯。他們每天爬階梯(不斷修正),所以啟蒙運動之後的思想家,都認為西方長期一直在進步。

圖一  

而歷史中國則在「五德始終」循環,表現成停滯狀態

圖二  

 

差別應該在於歐洲各國始終存在「出則有敵國外患」,所以「法家拂士」不致被砍;就算有些被砍,也不至於多數或全數被砍。

 

但歷史中國則通常是「狡兔死,良狗亨;高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這話的意思,不是說歐洲史上不曾出現這些現象,而是人家的這些現象不以常態出現。他們的常態現象改以國與國之間的戰爭、競爭出現。我認為,東西雙方(註十八)歷史衍化的根本動力有異;東方總以內鬥為主,雖然也外鬥,但外鬥較少。所以我們時常聽到說「中國人內鬥內行,外鬥外行」;蓋,外鬥甚至都鬥不過那些孱弱異常的小族,所以「外鬥外行」。西方則以對外戰鬥為主,雖然也脫不開內鬥。

 

《三字經》說:「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東西方人性本相近,行為模式也不致有太多差異。但隨歷史發展,受各種主客觀條件侷限,遂衍生出不同的文化。文化也者,「想啥?怎麼想?做啥?怎麼做?」的總和(這是我對文化的定義)。《宋史˙卷第二○二》:「苟無斯文以範防之,則愈趨而愈下矣。」這裡所為「斯文」、「範防」,就是文化的規範。東西雖然人性基本相同,卻因所思考的內容與思考方式、所行為的內容與行為方式不同(「斯文」不同),是以,東西逐漸分化出文化上的殊同。

 

簡單來說,歷史中國就是「斯文」的「範防」力量愈來愈薄弱,而形成「愈趨而愈下」的趨勢。讀者們,歷史中國自春秋戰國的「處士橫議,百家爭鳴」而後,落入文化長期的衰退期,早已是學界的共識。因此,上文「斯文」的「範防」力量愈來愈薄弱,而形成「愈趨而愈下」的趨勢,當然符合史實。而〈阿房宮賦〉是非常能準確掌握歷史中國王朝自毀機制的一篇文章,不讀或晚讀,都是非常可惜的事。

 

以上所談,沒有價值判斷上的意義。只是簡要地、客觀地說明東西方歷史哲學之異同而已。像〈阿房宮賦〉這樣的文章,其實具有普世價值,文字尤其優美。本文只是藉〈阿房宮賦〉導引出我的史觀;什麼是我的史觀?答案其實非常簡單,那就是「極私統治哲學」。

 

 

 

附錄:阿房宮賦||杜牧

 

六王畢,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壓三百餘裏,隔離天日。驪山北構而西折,直走咸陽。二川溶溶,流入宮牆。五步一樓,十步一閣。廊腰縵迴,簷牙高啄。各抱地勢,鉤心鬥角。盤盤焉,囷囷焉,蜂房水渦,矗不知乎幾千萬落。長橋臥波,未雲何龍?複道行空,不霽何虹?高低冥迷,不知西東。歌臺暖響,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風雨淒淒。一日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齊。

 

妃嬪媵嬙,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朝歌夜絃,為秦宮人。明星熒熒。開妝鏡也;綠雲擾擾,梳曉鬟也。渭流漲膩,棄脂水也;煙斜霧橫,焚椒蘭也;雷霆乍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一肌一容,盡態極姘;縵立遠視,而望幸焉。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

 

燕、趙之收藏,韓、魏之經營,齊、楚之精英,幾世幾年,剽掠其人,倚疊如山。一旦不能有,輸來其閒。鼎鐺玉石,金塊珠礫,棄擲邐迤。秦人視之,亦不甚惜。

 

嗟乎!一人之心,千萬人之心也。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錙銖,用之如泥沙!使負棟之柱,多於南畝之農夫;架梁之椽,多於機上之工女;釘頭磷磷,多於在庾之粟粒;瓦縫參差,多於周身之帛縷;直欄橫檻,多於九土之城郭;管絃嘔啞,多於市人之言語。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獨夫之心,日益驕固。戍卒叫,函穀舉。楚人一炬,可憐焦土。

 

嗚呼!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國各愛其人,則足以拒秦;秦復愛六國之人,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為君,誰得而族滅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後人哀之;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註釋:

 

註一:機制是一個思想體系、結構體,對於外界刺激所預先設定的反應程式。或說思想體系、結構體接受外來刺激,所產生的既定的模式性回應。

 

註二:龔自珍(西元1792-1841年),字瑟人,號定盦(ㄢ),浙江杭州人。是中國十九世紀上半紀(嘉、道)傑出的思想家、文學家。

 

註三:《羅馬帝國衰亡史˙簡明版》,p220,梅寅生譯,楓城,1981,六版。聯經已於2004出版全譯本。

 

註四:《周禮˙小司寇》說:「(小司寇)掌朝外之政,以致萬民而詢焉。一曰詢國危,二曰詢國遷,三曰詢立君。」《周禮˙鄉大夫》說:「國大詢於眾庶,則各帥其鄉之眾寡而致於朝。」鄭玄註釋「大詢」為:「大詢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楊寬《西周史》(台灣商務,1999),P379:「『詢國危』是說國家遇到重大危難時徵詢意見,『詢國遷』是說國家需要遷都時徵詢意見,『詢立君』是說國君繼立發生問題時徵詢意見」。這三方面,確是古代政權機構中最重要的大事。

 

註五:與今日國人兩字的意義不同﹔當時「國人」以居住於城邦中者為限,約略相等於今日公民的意思。相對於「國人」的就是「野人」﹔野,鄉野之意也。野人指不居住在城邦中的民眾。「國人」、「野人」的權利義務不同,「野人」與今日國民略近。見楊寬《西周史》,p373-376說:「因為『六鄉』居民都是『國人』,具有國家公民的性質,屬於當時的統治階級˙˙˙」。又說而『六遂』居民是『甿』或『野人』,是勞動者、被統治者。

 

註六:將帥的任免,法令的公佈,都是在舉行「大蒐禮」時決定的。其中軍元帥,等於正卿,掌握了軍事和政治的大權,因而它和宋、鄭的執政,楚國的令尹相當。在大蒐禮中還頒佈法令。『大蒐禮』,帶有『國人』大會的性質」(《西周史》,楊寬,p396。)

 

註七:台灣中國上古史學者、中研院院士、教育部長杜正勝也有同樣的看法;不再贅述。

 

註八:《史記˙卷第三十七》「釐侯十三年,周厲王出奔于彘,共和行政焉。」事實,「逐君」的紀錄不只這一件;「以莒國為例,如莒紀公的被殺(《左傳》文公十八年),展輿的殺莒犁比公而自立(《左傳》襄公三十一年),莒郊公的被逐而庚與的被迎立(《左傳》昭公十四年),庚與的被逐(《左傳》昭公二十三年),都是由於『國人』的向背。」(楊寬,《西周史》,p386)。

 

註九:《荀子˙子道篇》:「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

 

註十:這是一般的觀念;一般尤其認為五胡亂華造成中國歷史的大倒退,但事實遠非如此。我認為所謂的五胡亂華,其實同樣為中國帶來復興的契機,正與歐洲歷史相同。但這問題非三言二語說得完,所以此處不做解說,留到《卷三》《三國、兩晉、南北朝歷史文化的解說》中。我有充分的證據,可以證明過去對五胡亂華的解讀是完全錯誤的;是歷史中國人在王朝自毀機制下,不只將國家一步步帶上衰亡,甚至文化萎縮、空洞化,而又基於自憐、自哎又自大的心理,所做的錯誤的解讀。我們有必要以新的角度,來還原這段歷史。所以此處暫且從俗。

 

註十一:柳宗元(西元773-819年),唐代文學家、哲學家。字子厚。世稱柳柳州,與韓愈同爲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者。官藍田縣尉、監察御史;與韓愈、劉禹錫爲同官,並與劉禹錫一起參加了主張革新的王叔文政治集團。革新失敗,同官共八人被貶為司馬,史稱「二王八司馬」。

 

註十二:黃宗羲(西元1610-1695年)史稱梨洲先生。明清之際思想家。他的主要思想集中反映在他的著作《明夷待訪錄》中。「明夷」(古代卦名),含有由晦而明之意。黃宗羲認為自己的學說能把國家由黑暗引向光明,但學說的實現卻有待「明主」的求訪採納。黃宗羲這些論述已包含有今代法治思想的萌芽。

 

註十三:我認為任何一種制度之形成,都在它的主、客觀條件兩者相配合終於出現。郡縣制之取代分封制,在過程中郡縣制早就出現,然後出現反覆,甚至分封、郡縣並行;最終才由郡縣完全取分封而代之。在分封制普及天下時,郡縣制只是特例,帶有實驗性質。而後來「諸侯更相誅伐,周天子弗能禁止」,便強化郡縣的必要性。本註要強調的是,捨「實驗性質」的過程,便無法出現新的制度。因為制度更改是重大事件,王朝不可能貿然全面施行一種毫無所悉的制度。並且,在施行之後也不能不面對不斷修正。同樣現象也出現在西方的民主體制上。就是本文以下所述的「」、「大私」、「極私」,也是逐漸形成、強化。

 

註十四:以上,本文雖不詳列證據。後面各卷有專文解說。至於老伙仔是否真有證據?那當然有,並且都是明明確確的證據。其實,僅從人口數、領土、經濟、文化這幾點看,中國都找不到亡於各弱小異族的理由。

 

註十五:可以一再驗證,就是科學。科學,就是可以百試不誤;雖經一再驗證,終不改其結果。

 

註十六:1486-1525,有智者腓特烈的稱號。「選侯」即選帝侯,是說神聖羅馬帝國中有七個選帝侯,他們有選舉皇帝的合法權力。其人中有三人是大主教,四個是世俗公侯伯爵。

 

註十七:「五德始終論」是戰國末期陰陽家齊人鄒衍所創的學說;陰陽家是戰國時代提倡陰陽五行之說的一個學派。傳說鄒衍最初以儒家思想周遊列國,後來他創造了「五德終始論」。他以五德相勝的理論,來說明朝代更疊的歷史循環觀念。他認為當一個王朝衰落之後,必然有另一種新興之德來取代,能夠體認到這個新興之德符應的君王,就可以取得統治天下的可能。後來董仲舒接受陰陽五行學說,作為他的哲學的形而上根據。這種思想,透過漢武帝「獨尊儒術,罷黜百家」,而深刻影響此後歷史中國的歷史演化。我認為秦漢以後的儒家,其實已與孔孟時期的儒家完全不同;雖然同樣掛著儒家的招牌。可以說,董仲舒的儒學是已經陰陽家化的儒學;而儒學又受法家侵入,逐漸形成我所說的「陰陽儒法」。這種「陰陽儒法」的儒家,我稱之為「傳統儒家」;以別於孔孟的「古典儒家」。

 

註十八:本書談「東方」、「西方」、「東西方」,以平常意義解;東方指涉的是中國,西方則是歐洲;東西方則泛稱中國、歐洲。為行文方便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