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歷史中國廟堂學術的破產(一)||愚人以自愚     (洪明燦作)

 

帝王之大私」=「天下之大公」=「私其一己之威」=「私其盡臣畜於我」=「極私天下」

≠「天下為公」

≠「天下為家」

              

本書自序文始迄今共五文,序文開宗明義直指歷史中國最鮮明的五個歷史迷團;這五個極其鮮明的歷史現象,歷來不太為人所提起,更不曾被同時並舉。就算偶而、個別被提起,也大都不曾老實地面對、誠實地回答;甚至以打馬虎眼的方式處理,尤其教科書。這種現象誠難理解。一個國家、文化體,不老實地面對自己的過往,不曾用心檢討自身文化上的迷團,如何可能深切、全面認識自己的歷史與文化?而不能深刻檢討、全面認識自己的文化,又如何可能掌握自己的未來?

歷史中國王朝頻繁更迭的現象不僅世界史上少見,也與各王朝建立之始所企盼的「二世、三世至於萬世,傳之無窮」(《史記˙卷第六》)有了非常大的距離。比較接近史實的說法是龔自珍「十年而夷,五十年而夷」,事實則是幾個月壽命的短命「王朝」佔了絕對多數;能存在二、三百年的王朝,在秦漢之後的中國歷史上都算是少數的了,也與秦漢之前的列國大為不同。正是這樣,所以黃宗羲就不免要說:「余常疑孟子一治一亂之言,何三代而下之有亂無治也?」「有亂無治」,正是歷史中國常態;否則就就不致於出現前述五大迷團了。

本書自次文以下,所有的、大量的文字就是要解說那五個歷史迷團。

次文〈從〈阿房宮賦〉的聯想說起〉,我們藉杜牧這一篇傳世宏文指出,其實王朝都毀於「王朝自毀機制」;基本上無一例外。尤其是各個大一統王朝,這麼大的國家怎麼可能若不亡於農民起義軍,就是亡於四周弱小異族;農民與弱小異族,擁有什麼銳不可當的力量來毀滅當時的超級大國?

至於三、四文,主要針對第一、二文,本書雖以批判漢文化,尤其是漢政治文化為標的,但我不以為文化有優劣之分。換句話說,本書的目的在解析、批判中國歷史、文化,但與文化之價值、優劣無關。

批判文化優劣與批判文化,是兩種不同層次的問題;我認為各種不同的文化,有它獨特的時空背景與各種主觀因素綜合交織而成。設若無法對形成文化的各種主客觀因素進行分析、比對,那麼說優道劣,作價值上的論定就不具有任何意義。所以上二文事實是對讀者們交代我的批判態度與立場:

我意圖以技術性解史的態度,對中國歷史與漢文化做合於史實與邏輯的解讀,希望能建立起一套合理、合於史實,且又能詳盡解讀所有歷史中國之歷史事件的理論體系。因為我相信歷史是人的過往紀錄,而我們都是人,因此人能以合理、合於史實的態度,深刻理解所有過往的發展的來龍去脈。所謂「千里來龍,在此結穴」,今日之所以如此,必因過往如彼;過往與今日之間的關聯,應該可以合理地解讀。這是我所相信的。

有了以上的交代,本文以下正式對漢文化,尤其是漢文化的政治面相進行更多的剖析。

                                                   

本書既名之為《老伙仔講古˙龍的自裁》,講古、講古,講的就是古;於是,我們就不能不從古講起。

但古並不好講,因為太古了,沒文字記載,大致只是一些神話、傳說。神話、傳說充滿著想像力、創造力,是人類文化的起點;雖然可信者低,但對任何一種文化而言卻是無比的重要。反過來說,雖是無比的重要,但可信度卻非常低。本書不談神話、傳說,我們將範圍侷限在大致可信與可信的歷史範疇之中;這樣討論起來,不致產生過大的歧異。歧異太大了,各說各話,這書就甭寫了。

話說要討論中國歷史,我認為應該先作一個階段性的切割;這樣,我們比較可以切確地掌握歷史中國的脈動。說到階段性切割,最明確的歷史切割應該是《禮記˙禮運》中所載的「天下為公」、「是謂大同」與「天下為家」、「是謂小康」。著名的《禮記˙禮運篇》雖然大家都耳熟能詳,不過,我們還是重引一次,算是複習這一篇歷史鉅篇吧:

昔者仲尼與於臘賓.事畢.出遊於觀之上.喟然而歎.仲尼之歎.蓋歎魯也.言偃在側.曰.君子何歎.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

孔子曰.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已.力惡其不出於身也.不必為已.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

今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已.大人世及以為禮.域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里.以賢勇知.以功為已.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由此其選也.此六君子者.未有不謹於禮者也.以著其義.以考其信.著有過.刑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ㄕˋ;勢也,權勢)者去﹒眾以為殃﹒是謂小康﹒

孔子這裡將歷史切割為兩個歷史區塊。當孔子之世時,他處的就是天下為家」、「是謂小康」的時代;這個時代從「禹.湯.文.武.成王.周公」計起,我認為結束於秦漢之際。

至於大禹之前的堯舜等等,算是「天下為公」、「是謂大同」的時期;但這段時期因為缺乏明確的文字記載,所以不在我們討論之列。至於「天下為家」、「是謂小康」時期,雖然有更多的資料留存,但闕漏頗多。雖闕漏頗多,卻仍然足以建立一個大致清晰的模型。也是說,今日史學已經大致可以將「三代」時期||也就是「天下為家」、「是謂小康」時期||做相當完整的敘述;我們本書便從這裡論起。

至於孔子所切割出來的「天下為公」、「天下為家」這兩個歷史區塊,是否都曾真實地出現在中國歷史上?論真,後者我們可以確信,因為有大量史料可以證明「天下為家」這歷史區塊確實存在。但前者我們必須存疑,因為前者並未留下太多資料可供瞭解。

但,孔子在《禮記˙禮運篇》說:「大道之行也.與三代之英.丘未之逮也.而有志焉」。「」做「誌」解,就是有記載;雖然今天我們見不到了,但當年孔子應該見到了。

想來,孔夫子也不像是會騙人,所以,我們就相信他、接受他歷史中國確有「大道之行也」這樣的記載的說法,也確實曾有「天下為公」那樣的的社會。但,最寬鬆的說法,也只能說那是非信史時代,屬於神話、傳說的年代;所以我們存而不論。

至於「公天下時期」與「家天下時期」,如果按照我們前面的「公式」,來公式化孔子上述談話,那可以歸納出以下兩個公式:

天下為公」=「選賢舉能」+「講信修睦」+˙˙˙+「外戶而不閉

天下為家」=「各親其親」+「各子其子」+˙˙˙+「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

這是二千五百多年前孔子的切割,適合當時的歷史解讀需求;也給我們後世理解過往歷史變化的一個適當的切入口:歷史中國曾自「公天下時期」,經逐步轉化而邁入「家天下時期」。從來我們所唸的教科書就是這樣告訴我們的:中國歷史分為「公天下時期」與「家天下時期」,而家天下時期則涵括大禹以下迄滿清止。換句話說,教科書延續孔子對歷史的切割,並且將孔子以後至滿清這兩千多年,納入「家天下時期」。

我同意並接受孔子對歷史的切割,但我認為當歷史走進秦漢大一統後,又開啟了另一個新的歷史階段||極私天下時期。我認為孔子「公天下時期」、「家天下時期」的歷史切割,已經無法滿足秦漢以後二千年歷史的解讀需求;至於「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云云,則相等於孔子對本書所說的極私天下所作的預言,或說預作切割。

但一般史書卻忽視孔子的預作切割,只沿用孔子的既有切割,將秦漢之後仍歸類為「家天下時期」;我認為這是錯誤的。時代已經起了非常劇烈的變化,「家天下時期」這樣的歷史概念,已經無法適切解讀秦漢以後的歷史中國。

我這個看法不是毫無根據的:

一、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鞏,序《戰國策》時說:「夫孔、孟之時,去周之初已數百歲,其舊法已亡,舊俗已熄久矣。」就曾鞏文字看,其中所謂的「舊法」、「舊俗」,應該就是《禮記˙禮運》「禹.湯.文.武.成王.周公」以來的法、俗。大致來說,也就是「家天下」初期的法、俗。

這些法、俗,從禹、湯、文、武、成王、周公˙˙˙經一段時間後逐漸蛻變,到戰國時期,歷經一千多年時間,當然又不一樣了。所以他又說:「戰國之遊士則不然。不知道之可信,而樂於說之易合。其設心,注意,偷為一切之計而已。故論詐之便而諱其敗,言戰之善而蔽其患。其相率而為之者,莫不有利焉,而不勝其害也;有得焉,而不勝其失也。」(《戰國策˙曾鞏序》)

曾鞏認為戰國之遊士的作為,「利不勝害」、「得不勝失」;這是他對遊士言論的價值判斷,我們這裡不論。但這話同時指出戰國時期的法、俗,又不同於孔孟之時,當然更不同於孔孟之前的「周之初」。這沒什麼好奇怪,時代本來就在變,天天變,從大禹到戰國長達將近兩千年,法、俗怎麼可能不變?

所以,用孔子切割歷史的邏輯,原來的天下為家」、「是謂小康」的時期,因經夏、商、西周、春秋、戰國的衍變,又出現了相當大的變化。我認為這個變化,對「天下為家」、「是謂小康」的時期,有本質上的差異。正如「天下為家」時期,對「天下為公」時期出現了本質上的變化;因此必須在此再做另一個切割。

至於是否真的出現了相當大的變化,以致必須再切割出極私天下時期?這我們就得從史實上去考究。考究的重點,當然在於秦漢大一統之後的時代精神與時代現象,是否已經與過去不同?

天下為家」、「是謂小康」時期,以孔子的敘述來論,呈現著「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已.大人世及以為禮.域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已.故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以上,是「天下為家」時期的時代特點。

而以上孔子所描述的這些時代特點,經夏、商、西周、春秋、戰國到秦漢大一統之後基本上消失了!秦漢以後統治者間充滿著君臣、父子、夫婦與兄弟之間血腥相殘、相互清洗的紀錄。

光是這一點,就與孔子對「天下為家」時期的描述有著非常大的分歧;這時,還見得到「各親其親.各子其子」嗎?已經見不到了。所以,我認為歷史走到秦漢時,貫穿歷史中國的精神已經與過去大不相同,因此應該再作另個切割。與過往仍然相同的,大概只有「域郭溝池以為固」、「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

同時,孔子還做了預測性的「警告」說:「(效法)仁講讓.示民有常.如有不由此者.在埶(ㄕˋ,勢)者去﹒眾以為殃」。意思是說,在「大道既隱.天下為家」的時代,必須謹守域廓、溝池,作為對外防範;而對內必須以禮義作為綱紀,以維護自身內部秩序。否則,儘管統治者有再大的權勢,也要「」||就是亡朝滅國,小民身受災殃。

換句話說,為了維護家天下時期的內外安全與社會秩序穩定,對外武備與對內禮義必須謹慎講究。直接地說,「刑仁講讓.示民有常」這樣的倫理基礎,必須對內謹守;倘若有「不謹於禮者」,也就是破壞封建倫理基礎的事情發生,那麼鬩牆之內禍患無窮。

這點,我們在以後的解析中,將會發現孔子真是偉大的預言家;他在他的時代就預見未來極私天下時期的所有災難來源,並預作切割:「在埶者去﹒眾以為殃﹒」這相等於我所說的「龍的自裁」,或說「王朝自毀機制」。

所以,孔子雖然只做了天下為公」與「天下為家」的切割,事實他又預見(或稱預作)另一個「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的切割。而這第二個切割所切出來的第三個時期||秦漢以後||我稱之為「極私天下時期」。

我認為自「大道之行也」的「公天下時期」,除了應加上個「家天下時期」外,還得自秦漢之際切出「極私天下時期」,才符合《禮記˙禮運》的邏輯與精神。我們不宜因為孔子只做假設性的「如有不由此者」的宣示,而忘了這些「如有」已在秦漢之後出現的史實。否則,我們就無法理解秦漢以後歷史衍化的動力,以致我們根本無法解釋《自序》中所提出的五大迷團。

其實,孔子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的邏輯非常簡單樸素:因為上述所論,都是封建王朝的倫理基礎;既是倫理基礎,當然不能破壞。封建王朝而破壞封建倫理基礎,那豈能不「在埶者去﹒眾以為殃」?好比大樹挺立原是靠著盤根錯節支撐,如今在根上旦旦而伐,大樹焉能不倒?

當然,本文無法做更多更詳盡的比對;這些我們會留在後頭。但基本上我們從曾鞏對戰國遊士的敘述,確實知道戰國時期的統治階層,只重一時、一地、一人之利,而較不考量更為長遠的價值與利益。時代的精神確實變了。

二、尤其,當秦一統天下後,李斯「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私學而相與非法教,人聞令下,則各以其學議之,入則心非,出則巷議,誇主以為名,異取以為高,率群下以造謗。如此弗禁,則主勢降乎上,黨與(黨羽)成乎下。禁之便。臣請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制曰:『可。』。」(《史記˙卷第六》;請將這些敘述與上引《禮記˙禮運》共讀,當可以清晰發現這樣的內容,早已脫離孔夫子所形容的「天下為公」與「天下為家」。)

我認為,秦始皇這聲「」,從此,決定了未來中國歷史的演化方向;當然,也可以說局勢已經發展到無可逆轉的地步,就算嬴政不在歷史上出現,也將出現劉政、陳政、張政˙˙˙,將家天下時期作一總結,為極私天下開岀新的視窗。

我們直接了當地說,到秦始皇曰「」之時,已經宣告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的時代的來臨||「極私天下時期」正式出現!

也是說,天下為家」、「是謂小康」的時代,在秦始皇「制曰:『可。』」就完全結束了;從此之後,我稱之為「極私天下」時期。

原因只說一點:連人家腦袋裡要想些啥、嘴裡要說些啥、眼裡要看些啥,都想管、要管,動不動就棄市、族誅。這等等的,實在與孔子所形容的「天下為家」已經毫無相似之處;只有柳宗元「其情(動機),私也,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差足以形容之。

換過來說,秦很快就亡了;劉邦打敗項羽奪得天下,他也很快就有叔孫通那幫人,替他搞個古今所無的尊君大禮,讓劉邦爽斃了,說「吾乃今日知爲皇帝之貴也」。太公(劉邦他爹)的家令還告訴太公說:「天無二日,土無二王。今高祖雖子,人主也;太公雖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則威重不行。

以致劉邦來探視他老爹,他老爹還得持著掃把「迎門卻行」(像個僕役一樣,持掃把到門口迎接,還倒退著走路。故事見《史記˙卷第八》)。劉邦只好封太公為太上皇,避免出現太公拿著掃把退著走,迎接皇帝兒子的局面。

顯然,這時連親情、倫理都折服於權力、名位之下;兒子還得封父親一個頭銜,否則,就得搞那套迎門卻行」的虛禮,權力豈非淩駕於倫理之上?豈非「如有不由此者」?

《史記˙卷第八》又說:劉邦拿著酒杯,站起來為他老爹祝壽,說:老爹過去總認為我是個無賴,無法建立自己的產業,比不上我老哥。今天看來,我的產業早已比老哥多出不知幾萬倍?這話一說,殿上群臣大呼萬歲,每個人都笑歪了嘴(註一)。

這不只大異於「公天下」時期,也大異於「家天下」時期;劉邦已經將天下視為他自己個人一己的產業。至於那些山呼萬歲、笑歪嘴的大臣,不也認為天下有他們一份?

其實,不待劉邦如此,胡亥早就這般了。史記˙卷八十七》說:「二世燕居,乃召高(趙高)與謀事,謂曰:『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吾既已臨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終吾年壽,其道可乎?』

這種君臨天下的想法與表現,與前文所說齊宣王還耐著性子聽孟子大談「貴戚之卿」、「異姓之卿」不可同日而語。胡亥之私、劉邦之私,遠勝於齊宣王;而後來東漢章帝將「帝王+天子+聖人」入憲,又比胡亥、劉邦更進幾步。

說「時代的精神確實變了」,當然確實是變了。完全符合孔子所說的「如有不由此者」。

三、再看劉邦再度統一天下後,隨即引發誅殺功臣的大動作;他已經要將天下納於一己私囊,與春秋戰國時期,君主與諸侯、卿、大夫共有天下的局面大不相同。所以,那些山呼萬歲、笑歪嘴的大臣,那時並未料到自己可能成為被清洗的對象,還認為天下真有他的一份。據史實,等於劉邦建國之初,就已經開始破壞封建倫理基礎而不自知。

這個動作之所以具有強烈歷史意義,還在於隨後劉邦死,呂后掌權所引發的諸呂誅殺諸劉、以及呂后死後,諸劉誅殺諸呂、諸呂平定後,漢文帝拿原來誅殺諸呂的核心集團(傅樂成教授稱之為「淮泗集團」;即劉邦的老班底),如周勃等開刀;而漢景帝則削封國,引起七國之亂,再整肅替他討平七國之亂的周亞夫。

整肅周勃、周亞夫,與整肅韓信、彭越、英布基本上是相同的意思;都以「人告公反」(《史記˙卷第九十二》)的方式防範未然。

漢王朝這一連串的內部清洗:劉邦誅功臣||諸呂誅諸劉||諸劉誅諸呂||文帝整肅核心舊臣||景帝削封國(諸劉整肅諸劉)、逼死周亞夫註二;清晰地顯示出,權力已經走到不可分享的地步。封建倫理基礎成為漢代歷任皇帝大力破壞的對象!哪裡有「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的景象?

這與家天下時期,君主與諸侯、卿、大夫共有天下的局面,已經徹底不同;從此,天下是一人的天下了,是謂極私是也。時代的精神確實變了」。

四、隨即漢武帝時,採董仲舒的見解「推明孔氏,抑黜百家」(《漢書˙卷第五十六》);這等於在攏蒐天下權力於一身之後,開始進行秦始皇焚書坑儒所沒曾完成的思想管制,只是手段更高明而已。

無疑,漢武帝獨尊儒術的本意,是爲了尋求一種新的理論形態來爲他服務,免得各家學說眾說紛紜,造成莫衷一是的局面。到這時,歷史中國的權力型態、思想型態,已經與「公天下」、「家天下」時期完全改樣。「家天下」一詞,已經無法代表這時期的現實狀況。所以,我稱之為「極私天下」。

因為「家天下」時期,處士橫議、百家爭鳴;而秦漢之後逐漸落入「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局面。時代的精神確實變了

我們再舉一例,武帝所謂:「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耳。」(《史記˙卷第十二》)可以看出到這時帝王心態已經完全集注於個人一身。雖然,漢武帝希望能如黃帝一樣白日升天,而胡亥只是想「悉耳目之所好,窮心志之所樂,以安宗廟而樂萬姓,長有天下,終吾年壽」;一個想神仙,一個只想享樂。但事實我們知道,兩人都只關心一己的最大個人人身利益。在本質上沒有絲毫不同。

我們可以說,到這時「極私天下」才完全確立。先秦是醞釀期,秦一統天下時是密集的運作期,須經漢初諸帝之後,終於在漢武帝手中收功。帝王「只關心一己的最大個人人身利益」,從此成為歷史衍化的出發點。

五、就我們已經建立的「公式」來看:

帝王之大私」=「天下之大公」=「私其一己之威」=「私其盡臣畜於我

「極私天下」≠「天下為公」or「天下為家」

以這樣的「極私天下」、「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的眼光,看秦漢以後中國歷史,就能一目了然。若是從《禮記˙禮運》那樣的「天下為公」、「天下為家」那樣的觀念看,反倒要看不懂;因為秦漢之後的價值觀已經大不同於前了。

我們讀中國歷史之所以往往感到迷糊,那就是從來以「公天下」、「家天下」來切割;將秦漢以後也視同「家天下」時期。這種切割法讓我們不能理解,既然是「家天下」,那麼天下就該與所有家庭成員分享;如過去夏、商、周一樣,君主分封各兄弟為諸侯,各有領地、人民,各封國行政權獨立。卻怎麼皇族內部老是搞不攏,甚至自相殘殺到幾乎全族滅絕的地步;比如呂后清洗劉邦諸子,幾乎到了趕盡殺絕的地步,所為何來哉?劉邦的兒子不也相等於她的兒子麼?

我的看法,從秦漢之際以後,身為帝王者,大概都以個人人身最大利益為考量;不再關心到家族,更不關心到官僚,何論小民。帝王既然如此,那麼貴族、官僚階層焉能不如此?左雄不是對漢有著「下飾其詐,上肆其殘」(《後漢書˙卷第六十一》)這樣的描述?上既然殘,下必定詐;不詐何以自保?所以,支持「先君後國」的官僚,在依附於帝王權力之下,可以分享權力之利益;而膽敢「先國、先民後君」者必受懲處。這不免要吸附更多的官僚加入「先君後國」行列。

倘若大多數帝王、貴族、官僚,都以個人人身最大利益為考量,那歷史就不能免於以爭權奪利作為唯一主軸了。對不?孟子不是說王曰:『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而形成了「上下交征利,而國危矣!」的局面?

孟子作上述那樣陳述時,帶有對「上下交征利」經過一段的發展後,所將形成的景況的預估意味;意思是,那時期的君王還不致於總是樣樣要「利吾國」、大夫總要「利吾家」、士庶人總要「利吾身」。但,一旦王總是強調要「利吾國」,就不免要帶動大夫們要求「利吾家」、士庶人要求「利吾身」的風氣。事實上,我說的「極私統治哲學」,就是孟子的「上下交征利」統治哲學;或說,就等於孔子所說的「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的統治哲學。

這種「上下交征利」、不「刑仁講讓.示民有常」的統治哲學,在戰國以前尚未完全形成,在秦漢以後實現了!也是說,經過時間的醞釀,人們的思想內容、思想方式,行為內容、行為方式,都已經完全不同於以前。「想啥?怎麼想?做啥?怎麼做?」既然不同於以前,可見,前後兩時期的文化已經出現質變。

所以,為何秦漢以後的歷史中國每一次帝位傳承,都幾乎以政變或類政變模式出現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從胡亥奪扶蘇帝位起,這個戲碼就沒斷過。

《史記˙卷第六》:「(胡亥)行誅大臣及諸公子,以罪過連逮少近官三郎,無得立者,而六公子戮死於杜(杜,地名)」、「群臣諸公子有罪,輒下高(趙高),令鞠治之。殺大臣蒙毅等,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陽市,十公主矺死於杜(地名),財物入於縣官,相連坐者不可勝數。」(《史記˙卷第八十七》)

胡亥先後將自己的兄弟姊妹全都搞死了;之所以要這麼骨肉相殘(自毀),原因很簡單,擔心「大臣不服,官吏尚彊(強),及諸公子必與我爭,爲之奈何?」而已。這種大規模骨肉自相清洗,與清洗功臣的事,從此一發不可收拾;乃至於二千年後光緒時,還要面臨廢舊君、立新君的挑戰。

在極私天下時期,成為皇帝與失去成為皇帝的機會,等於是全有、全無之別;並且往往還有身家生命之憂。

但家天下時期,作為王族的一員,卻等於封侯,並領有一國。封侯並領有一國,與有身家生命之憂,這種強烈對比,顯然秦漢以後不同於以前了。最詭異的還在,為何皇帝總要侷限太子參與政權,帝位不就早晚要傳給太子嗎,就算讓未來的皇帝先熟悉政務運作,又有何不可?有必要把太子當賊看嗎?為何太上皇都退位了,卻總要與皇帝爭權?而皇帝兒子,也總要防著已經退位的太上皇老爸,把老爸當賊看?(註三)父子之間總像世仇,一方防著一方;所以,這哪裡還有「家天下」的氣息?

擴大來看,為何父子、夫婦、兄弟之間密集相互殘殺。以及,官僚間要形成朋黨對抗、相互血腥清洗?因為,在權力誘惑之下,已經不存在家庭、父子、夫婦、兄弟的觀念了。只有個人人身之私了。既然權力屬全有或全無之爭,甚至還危及身家性命,那還能不無所不用其極地爭嗎?

歷史中國封建王朝的基礎,其實建立在三綱六紀(註四)的倫理觀之上;但,詭異的是封建王朝卻又不遺餘力破壞三綱六紀。到這時,我們拿《禮記˙禮運》中關於「家天下」的那段敘述來檢驗秦漢以後的歷史,除了「謀用是作.而兵由此起」之外,已經沒什麼內涵相吻合了!

到這裡,我們回顧《禮記˙禮運》關於「大道既隱」之後的敘述,孔子一再強調禮義,他就是早已預見敗壞倫常綱紀之後,等於封建基礎流失,基礎流失則社會秩序必遭破壞;社會秩序既然紊亂,那麼「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的後果當然出現。而此後兩千餘年的歷史,果然在孔孟的估計之中。能不讚嘆孔孟為先聖先賢乎?

是故,秦漢以前與秦漢以後,兩個時期的思想、行為全都已經出現質變。既然兩個時期的思想、行為出現質變,等於文化出現質變;既然文化已經出現質變,那就有必要再切割出「極私天下」這一概念出來。

這個切割,我稱秦一統天下之前為「古典中國」,稱那時的儒家為「古典儒家」;稱秦一統天下之後為「傳統中國」,稱此後的儒家為「傳統儒家」。除了時間段上有著不同之外,最主要的在於整個文化氛圍全都變了;連儒家都變得相當不同了,主要的是價值觀都變了。

「古典中國」、「傳統中國」的說法,我初次得之於中研院杜正勝院士大文〈古史鑽研二十年〉(收入《古典與現實之間》,1996,三民書局)中;認為這種分法非常恰當,遂引為己用。但我個人相對強調兩個時期在意識形態上與價值觀上的差異。

杜院士將歷史中國分成四大段,即:

「城邦時代」,約從西元前8000-西元前2500年;

「古典時期」,約西元前2500-西元前500

「帝制時代」(也稱「傳統時期」),約自西元前500年以下;

第四大段則是今日而下。(註五

「古典的」、「傳統的」是本書重要的概念之一。至於我所提出的「公天下」、「家天下」與「極私天下」時期,「公天下」、「家天下」相等於杜院士的「古典時期」;我所謂「公天下」、「家天下」,則延續《禮記˙禮運》中的概念。「極私天下」則相等於杜院士的「傳統時期」;「極私天下」是我提出以解釋秦漢以後中國歷史的概說,我認為缺此概念,則中國歷史難以完整、清晰解說。

孔子所謂「天下為公」,其終極價值目標在天下所有人;要賢、能、親、子、老、壯、幼、男、女、鰥、寡、孤、獨、廢、疾者都得到適當的安置。「天下為家」之「家」,指的是以諸侯、卿、太夫的「家」(采邑),作為終極價值。到「極私天下」時,終極價值則完全侷限於帝王一人之身了;所謂私其一己之威」、「私其盡臣畜於我」,差能形容之。

以上,是我對三分中國歷史時間區塊的理由;「公天下時期」、「家天下時期」、「極私天下時期」。

當我確立這個切割法,認為足以完整解釋中國的歷史演化,與歷史演化所遵循的邏輯後數年,在中國史家侯外廬(註六)的巨著《中國思想通史》中,發現宋末元初的史家馬端臨,竟然早就做了完全相同的歷史分段!

我們先引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四卷˙第十九章˙第二節》片段:「從上面(即馬端臨,《文獻通考˙自敘》)這些話看來,馬端臨是把中國歷史分成了三個大階段。第一個大階段是唐、虞以前。第二個大階段是夏、商、周三代。第三個大階段是秦滅六國以後。上面所引的話,主要在談前兩大歷史階段的變革,而也涉及到第三階段的變革。

馬端臨以公和私爲重要的標誌,詳論歷史變革。他以爲唐虞以前是官天下,也就是『公』天下;夏以後是家天下,也就是『私』天下。但三代只是比唐虞爲私,比後世還是要公些,或可以說是由公到私的過渡。到了秦始皇滅六國,『尺土一民皆視爲己有』,就『私』得更厲害了。」(註七

再對照馬端臨《文獻通考˙自敘》說:古時候的帝王不曾將天下當成是自己的私產,所以天子的領地只有千里之廣,公爵、侯爵都百里,伯爵七十里,子爵、男爵各五十里。且在帝王的領地內,又含有公卿大夫的采邑在內,他們各自擁有土地,要照顧他們的邑人,子孫必須謹守這塊領地。這土地是肥、是磽薄,人口增減,都當作是自己的家一樣,任何奸詐耍賴之徒都無法生存在這個時期。所以,這時期天下的土地都屬國家所有。人民靠著官方配屬給田,靠自己的耕作養活家人,並繳納賦稅。孝養尊親撫育後代;一視同仁,人民之間沒什麼窮富之別。這大體上就是夏商周時期的制度。從秦始皇開始,才將天下當成自己的私人產業;他一個人就操控了所有資產。而地方官吏時常調動,任期短暫,只好把駐地當成驛站看待,對地方的民情種種,就算是有智慧而且肯用心的賢能官吏也搞不清楚。地方官吏調動升降,有一定的期限,但土地撥交收回,當中卻存在太多的利害糾葛。所以自秦漢以後,官方不可能再對人民授田,這是情勢所造成的無可抗拒的趨勢。(註八

這段說的是「古之帝王」與「秦始以宇內自私」的區隔,相等於我們所說「古典」與「傳統」之間的差異。他的看法是「三代而上,天下非天子所得私也,秦廢封建,而始以天下奉一人矣」。「天下非天子所得私也」,意謂著三代之時就算天子想私,也私不了;而前註中「亦其勢然也」一語,則直指秦「以天下奉一人」,並且「猶未足以澹其欲」,這是一種必然的趨勢,非偶然。意思是說,歷史的演化從「公天下」而「家天下」而「私天下」,存在一定的邏輯。這裡明指「秦廢封建,而始以天下奉一人矣」,是馬端臨所說的「」天下的起點。

蓋家天下自夏始。大封同姓而命之曰藩屏王室,自周始。二者皆聖人隨時制變以綱維斯世,未容以私議之也,然上視堯舜,則少褊矣。故封建之敝始于夏而成于周。」這段雖短,卻明指家天下從夏禹開始,但真正完全落實時間是周朝;他認為這家天下的體制是有問題的,但莫可奈何,因為這是趨勢所迫;所以當時的「聖人」不得不與時俱變。以變來「綱維斯世」。當中一個特別突顯出來的現象就是周朝的「藩屏王室」,意思等於周朝已經不能不靠同姓諸侯守護、協防,否則天下恐將有變;於是便「大封同姓」。

封建莫知其所從始也。禹塗山之會,號稱萬國;湯受命時,凡三千國;周定五等之封,凡千七百七十三國,至春秋之時,見於經傳者僅一百六十五國,而蠻夷戎狄亦在其中。」從一萬國到減為三千國,再減為一千七百多國、一百六十五國,然後七國,最後一統天下,在他看來這是時勢之所趨,完全無法抗拒。但在這無法抗拒的時勢之背後,卻也顯示出私的逐步的突顯。

以上兩段,區隔岀家天下與家天下之前的社會狀態,馬端臨顯然也接受孔子的切割法。

馬端臨《文獻通考˙自敘》又說:我認為古代帝王必定有公天下的想法,封建制度才可能付之實現。因為他們的想法出自於公眾利益為要,所以選舉官吏都以賢能為準,這使得諸侯間雖大小強弱不同,卻還能維持一定的均勢,這樣的體制就持續了一、二千年之久。等到一切思考都慣性從自身利益出發後,那就不免於既顧忌血緣疏遠的人,甚至也害怕血緣親近的人。上下之間因為充滿猜忌,甚至連好好相處一天都有困難。

漢景帝、漢武帝以後,下令諸侯不能統治人民,也不能自行任用官僚,於是各諸侯雖然有國君的名義,其實不過只是享用采邑賦稅的富貴閒人,但一切權力都已經喪失了。漢朝雖然接受秦朝的失敗教訓,重新建立封建制度,其實只是統治者虛慕封建的好名聲,卻缺乏夏商周那樣公天下的想法,更無堯舜與夏商周大公無私的心理。裂土封侯僅留形式,雖接受春秋戰國時期的舊俗,已經無以為繼,所以這方案很快就停擺(註九)。

這段事實就在說明「公」、「私」在歷史演化上的作用;「自其出於私心,則忌疏畏親,而上下相猜之形,不能以一朝居矣」,則一語指出秦漢之後的猜忌心,造成反覆自相清洗的局面。

而《論語˙陽貨》也早就提出這樣的預見:「鄙夫!可與事君也與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患得、患失」正好完全貼切地吻合秦漢以後的中國歷史!極私統治哲學的最簡單說法,那就是:既「患得」又「患失」,然後「無所不至」的統治哲學。

《文獻通考˙自敘》又說:等漢朝亡了之後,一般認為漢朝缺乏諸侯的護衛作用,所以勢孤。但我考察歷史,曹丕顧忌他的兄弟,他的兄弟、兒子雖然受封為諸侯,其實形同被幽禁。等帝位傳承以後,皇帝的威權衰弱,司馬懿家族就肆無忌憚地篡奪了。而西晉武帝封了好多諸侯國,這些諸侯國相對強盛,都有權各自建立自己的軍隊、任用官僚,可以說這是看了曹魏體制上的缺陷作彌補,但八王之亂卻反而因此發生,甚至自己引來五胡挑釁中國。劉宋、北齊的地方重鎮大都由小孩子當權,名義上是藩鎮,其實諸侯反而受秘書、典簽等小官的監視。一旦中央政權出現狀況,那麼皇帝的所有子孫全給殺光;王朝的壽命無法長久。梁武帝在位最久了,子孫也都在年富力強時出任地方重鎮,權力足以控制方面;這是他接受劉宋、南齊的歷史教訓所得的啟發。但,梁武帝有權力的兒子們,擁有強大的軍力,卻對王朝的困境視若無睹,所以侯景之亂發生時,他們根本不管。曹魏、劉宋、南齊疏離骨肉之情,自取滅亡,西晉、南梁顧全骨肉重視皇族的藩鎮,但宗族藩鎮也無助於拯救王朝。註十

這等於是秦漢之後,元朝以前歷史的最簡單素描,同樣從「公」、「私」的角度觀察。簡單來說,馬端臨認為秦漢之後,雖然帝王首鼠兩端於「建諸侯」、「立郡縣」,但結果總是以亡國為結局。原因,只在於秦漢之後的統治者以私心作為出發點;他們捨棄公的思考,純從他個人人身最大利益考量,有時讓諸侯有權,有時讓諸侯無權甚至形同幽禁。而諸侯有權時,也純從個人最大人身利益出發,王朝有難時,他們便坐視不管,甚至意圖從中獲利。於是,無論是「建諸侯」或「立郡縣」,都不足以拱衛王朝。果然「在埶者去﹒眾以為殃」!

所以,我們可以確認侯外廬的解說,完全掌握了馬端臨的史觀;這基本上也是我的史觀:必須另外切割岀「極私天下」這樣的時間區塊,中國歷史才能獲完整而透徹的解析。

請讀者們注意,我們這裡所述,不在強調「公」好、「私」不好;當然更不做「公天下」、「家天下」、「極私天下」的好惡價值判斷。而且,也並非說「公天下」時期人們就不存在私,或「極私天下」時期就不存在公的思想。只能說,「公天下」時期人們的思想、行為模式大都趨向於公,較少思慮及私;是一種常態公。而「極私天下」時期正好相反,是一種常態私。而「公天下」、「家天下」、「極私天下」只是從常態公逐漸走上常態私的一個過程;蓋,公私實為一體之兩面,我們只是竭力客觀敘述歷史三個不同時期的史實狀況而已。因為若「公」好而「私」不好,那麼怎會自「公好」而衍生岀「私不好」?「公天下」、「家天下」、「極私天下」各有其矛盾,重點在於「聖人隨時制變以綱維斯世」而已。所以,馬端臨將問題重點置放在「聖人」與「隨時制變」兩點上。

到這裡,其實我們已經可以掌握住本書〈自序〉所揭示的五大迷團的核心問題:重點在「聖人」與「隨時制變」兩點。從兩個重點,我們輕易可以看出漢政治文化的絕大問題。

蓋「聖人」已經成為帝王之代稱;故,「聖人」早不是聖人。「隨時制變」又因學術空洞化、思想僵化而喪失;那麼秦漢以後歷史不紊亂,根本就是不可期待了。答案原本如此簡易,至若要詳細解說,那就得花費龐大的文字了;本書之所以卷帙繁多,就是意圖作最完整的批判與答覆。

                                               

這個高度私的概念,成為貫串秦漢以後中國歷史的核心價值;於是此後一切歷史事件便依循這種高度私的邏輯發展。這便是秦漢之後中國歷史的衍化動力!我們若從「極私天下」的概念,來讀秦漢以後的中國歷史,那麼就容易理解了。

理解什麼?那就是理解為何秦漢以後的歷史中國,以內鬥、內戰寫歷史。歷史中國為何總是在一連串的內鬥、內戰中,將自己搞鬆,以至於連農民起義、弱小異族入侵,都無力抵抗,甚至因此而喪國。可以說,本書序言所說的那五個重點,之所以會反覆出現在中國歷史上,原因不過如此而已。

讀者們別說我妖言惑眾。請取本《資治通鑑》隨意翻閱(網路搜索可得),幾乎每頁都要寫到內鬥與內戰。司馬光的《資治通鑑》只寫到五代十國,五代十國之後的《宋史》、《明史》、漢化深刻的清之《清史稿》也基本上如此。秦漢之後歷史中國諸王朝的歷史,其基本格局都是相同的;都是在王朝努力自我掏空下,鬧得民不聊生、官不聊生,然後亡朝。正好是「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的具體呈現!

為何必須鬧到民不聊生、官不聊生然後亡朝?正如前面說的,王朝之存亡,有自己的身家性命存亡那麼迫切、重要嗎?權力成為全有或全無,那還能不爭嗎?就算不為帝位而爭,也得為身家性命而鬥;當然先私而後公了,先己而後人了。說得更明白些,生命交關、權力全有或全無,就不得不逼出全然的、赤裸的「楊朱主義」(註十一了!

所以胡亥奪位,必然清洗兄弟姊妹與大臣;劉邦建國,清洗功勳大臣;呂后當權,容不下諸劉,呂后一死,諸劉大殺諸呂;而漢文帝容不下周勃,漢景帝必須整肅周亞夫;以及削藩引起七國之亂(諸劉整肅諸劉),推恩之策雖然奏效,但那完全無恩的意義在內,反倒是酷殺、奪權。歷史延續而下,所以曹丕必須幽禁各兄弟˙˙˙;帝王掌握主動權時,帝王純從自身利益思考;帝王失去主動權時,諸侯等著看帝王笑話,並尋找自己出線的機會。

但這些歷史格局,基本上都在孔孟預言之內。換句話說,當孔孟之世時,他們已經預見一個完全不同的時代的來臨!這更說明瞭歷史演化有它的必然的邏輯在牽引。

秦漢大一統後,不只是不存在「各親其親.各子其子.貨力為已.大人世及以為禮.域郭溝池以為固.禮義以為紀.以正君臣.以篤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婦.以設制度.以立田裏.以賢勇知.以功為已.」的景況,政治氣候已經大變;甚至整個文化氣候變得與先秦之前完全不同。

在文化上,先秦那種活潑多元的景象,已經轉換為兩漢「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局面;事實,這也是歷史衍化之必然。正與政治氣候大變同步。蓋「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只是借用儒家的名號來「抑黜百家」,達到秦始皇「焚書坑儒」所無法完成的目標。也就是說「抑黜百家」的目的達到了,但「推明孔氏」呢?事實儒家侏儒化了。換句話說,既存的諸子百家學說,若非被抑黜就是侏儒化;當然,一個學術思想的真空時期應聲而起!

讀者不信?如果儒學因此而昌明,那務虛的清談之風,與務來世的佛教盛行,又怎麼會在兩漢結束之後的三國兩晉南北朝,取務實、務當世的的儒學而代之?從務實、務現世的儒學,轉化到務虛的清談之風與務來世、務涅盤的佛教的過程,又是怎樣完成的?

並且,董仲舒的「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其實搞的是「陰陽儒法」那一套;董仲舒那套東西的儒學氣氛很低,他事實以陰陽學作為本體、而以法家為用,只披上孔孟儒家的外衣,如此而已。加上儒學從先前的諸子百家之一,上升到獨尊地位,成為唯一官學;但其思想形態的凝聚化,無疑需要一段時間。當中有著權力在催化,又無疑可以縮短意識形態凝聚的時間。

權力既然介入,不免於部分儒家學者基於現實功利主義的原則,就要對儒學原理進行隨意性的改造,以滿足帝王的需求,而使得儒學的基本思想受到扭曲。事實,歷史的發展正是如此;這種文化政策,最終導致一種「愚人以自愚」的文化沒落景象,雖然一時看不出來。並且還以為兩漢經學大盛,果真「推明孔氏」了!

什麼是「愚人以自愚」的文化沒落景象?經武帝「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之後,似乎一時經學大盛,同為儒家派下之一的「公羊學派」、「榖梁學派」,與到西漢末期才興起的古文經學派,都在官學中各佔一席之地。

《後漢書˙卷第五十七》載說:光武善讖,及顯宗(劉莊,劉秀子)、肅宗(劉炟,劉秀孫)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訞言ㄧㄠ訞言即邪說)」從這段紀錄,可以推知西漢末年讖緯之說應該已經相當盛行,完全不必等到劉秀復國成功。這豈非證明兩漢所搞的儒學||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後果||根本被陰陽學暗中偷天換日去了?

我們前述「一個學術思想的真空時期應聲而起」,事實也不是真的成為「真空時期」,因為思想不可能成為真空,而是為陰陽學、讖緯之說取而代之。於是開始成就「愚人以自愚」的世界!所以,我認為儒學之務虛化,要從董仲舒大搞陰陽五行算起。

新唐書˙卷一百八十七》中載唐朝元稹(註十二)一段話,把「愚人以自愚」說得最清楚,他說:秦就不一樣了;秦滅先王所留下的學術,罷黜了太師、太保的尊位。所以,胡亥一出生,《詩》、《書》等等的知識,已經聽不到了;也沒有聖賢的楷模可以觀摩、親近。正好讓趙高這樣的閹宦,來教導他所有殘忍、罪惡的事情。這造成一種詭異的局面,那就是天下之人還沒盡數被蠢化,而胡亥已經蠢得分不清什麼是馬,什麼是鹿了;宦官趙高的威勢懾服了全天下,而皇帝胡亥卻只能把自己關在深宮裡當呆瓜。秦朝之必亡,道理是清晰的。(註十三

天下之人未盡愚,而亥不能分馬鹿矣」,真是將思想管制的後果一語道盡。事實,兩漢正是延續著秦「亥不能分馬鹿」的路線。「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目的不在「推明孔氏」,而是藉「推明孔氏」以「抑黜百家」;完全是思想管制的目的。於是,董仲舒基於陰陽家思想所建構而成的學說,逐漸傾向圖讖、符命,那是完全合理的。

孔孟之學本是非常務實的學術,陰陽學、圖讖則絲毫與務實無關,而「儒者爭學圖緯」;可以知道這時的儒學是如何地走樣。這個儒學走樣,不可能突然出現,必定有它的一個緩步的轉化過程;也是說,要達到「儒者爭學圖緯」的地步,必然需要一段不算太短的時間來醞釀。

大致可以說,孔子死後,他的弟子分轉各地傳學、出仕,儒學就已經逐漸出現分化。而幾傳孟、荀之後,主張各異,這當然也是一種分化。法家、陰陽家自儒家中興起,對儒家自然也不會毫無影響,黃老之學在漢初大受重視,學者間相互攻防,也要產生若干交流。是以,諸子學說進行某一程度上的混合、融匯也是必然的現象;雜家之出現,應該就是這種混合、融匯的結果之一。

而我們也可以推知,到董仲舒時,他雜揉各家,卻將陰陽家思想作為他思想本體。董仲舒如此主張,而漢武帝當然就他自身「內多欲而外施仁義」(《史記˙卷一百二十》)的人格特質,做選擇性地接受。他又好神仙、長生不老之術;於是,方士成群、進出宮廷,這種種逐漸形成一種新的傳統。陰陽、圖讖、方士之學,遂搭上董仲舒大談陰陽五行,與漢武帝好神仙、長生不老的便車,就趁勢滲入已經成為官學的儒學之中而逐漸興盛。

到漢宣帝甘露三年(西元前51年),詔《五經》名儒評議《公羊春秋》、《穀梁春秋》同異,連及《五經》同異,這是經學史上一次重要的盛會,史稱石渠閣議奏。在這次議會中最突出的部分,是漢宣帝以皇帝的身分,親自裁定經書是非同異。

皇帝親自裁定經書是非同異的歷史意義,在於對經文的解釋,皇帝說的才算數。這一來便擡高了經學會議的政治性,也使皇帝以大家長、大宗師、教皇的身份出現,突出了皇帝作爲學術最高統治者的形象。換句話說,到這時政治文化已經正式開始主導學術、文化走向,政治成為學術、文化的導演,權力可以及於文化中的所有諸面相;當然包括倫理,而這正是封建社會的基礎。

陰陽、圖讖、方士之學滲入儒學既久,帝王又開始扮演學術宗師與教皇的角色,搞到西漢末期圖讖之學已經勢起,連漢光武帝都迷之甚深;在他死前一年「宣佈圖讖於天下」(《後漢書˙卷第一下》),定圖讖爲士人取得功名的必讀之書。這一來,圖讖的地位立即給大大地往上提升。論真,到這時儒學其實已經完全走樣了!

《文心雕龍˙卷第一》:「起王莽好符命,光武以圖讖興,遂盛行於世。(東)漢時又詔東平王蒼正五經章句,皆命從讖(命令東平王以圖讖解讀五經)。俗儒趨時,益為其學,篇卷第目,轉加增廣。言五經者,皆憑讖為說,唯孔安國毛公王璜賈逵之徒獨非之,相承以為祅妄,亂中庸之典,故因漢魯恭王河間獻王所得古文參而考之,以成其義,謂之古學。

原來,王莽承襲遺風,喜好符命之說,隨著劉秀藉用圖讖之說取天下(註十四),然後「發揚光大」之,甚至將圖讖之學提高到「古學」的地位,並以之來解釋五經。俗儒爲了利祿,都兼習讖緯,稱「七經緯」爲「內學」,而原來的經書反稱爲「外學」。所以,讖緯的地位這時倒淩駕於經書之上。於是,讖緯之學就成為廟堂學術的重心。說這時儒學已經走樣,其實恐怕已經比走樣更嚴重了。

讀者到這時應該就可以更徹底理解蘇東坡所謂「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的歷史意義,其實早在西漢中晚期就已經大變特變了。劉秀甚至對大臣桓譚說:這件事我要根據圖讖所說的來決定,你看怎樣?

桓譚沈默了好久說:我從來沒讀過圖讖。

劉秀問為什麼。

桓譚說:圖讖這玩意兒根本違反經書。

劉秀大怒,說:「桓譚批評聖人,無法無天,拖下去砍了!」

桓譚嚇得猛磕頭,血流滿面;好久劉秀才釋怒。但不知劉秀所說得「聖人」,到底是何方神聖?桓譚貶官外放,在路上心煩意悶,死在途中。(註十五)只因為反對圖讖之說,就要殺頭;至此,還有什麼人敢於反對圖讖?而儒學五經等經書的地位,當然一落千丈!

到劉秀孫子章帝劉炟時,不僅這種圖讖之學相傳成為「國學」,劉炟甚至仿效西漢宣帝時在石渠閣詔群儒,於建初四年(西元79年),大會諸儒于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肅宗(章帝)親臨稱制,如石渠故事(《後漢書˙卷第八十六》)。史稱「白虎觀議奏」

白虎觀議奏的規模和經歷的時間,都要超過石渠閣議奏。石渠閣議奏目的在講論《五經》異同,目標為統一解釋經典;相等於今日所謂的部定的、唯一的標準教科書,當然具有統一思想的用意在內。而白虎觀議奏也持同一目的。

漢宣帝、漢章帝這兩次講論《五經》異同,都出現「帝親稱制臨決」;這宣示皇帝已經成為教皇,他擁有經書的最後解釋權。這不僅是皇權的大幅擴張,而且以圖讖解經;換句話說,皇帝從此不只是世俗權力的擁有者,還是儒家經典的詮釋者,意識形態的決定者。到這時,已經將漢武帝「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政策推到另一新的地步;而戰國處士橫議、百家爭鳴那種景況,基本上已經被統一到一個小小如火柴棒那樣的範疇||圖讖成為顯學||因為圖讖已經成為解經的基礎,而淩駕於經學。

尤有更甚者,章帝命班固整理白虎觀會議的成果為《白虎通德論》;《白虎通德論》也稱《白虎通》,這是「一部簡明扼要的經學法典」、「是一種制度化了的思想,起著法典的作用」(任繼愈語,《中國哲學發展史˙秦漢卷》,引自http://www.confucius2000.com/confucian/rujiao/zgdgj9c.htm);「《白虎通》繼承了董仲舒重建、讖緯神學發揮的以『天』爲宇宙主宰的神學理論,把『天』作爲高高在上、神之又神的抽象主宰」、「作爲漢代國家宗教的經學全書,貫穿于《白虎通》的一根主線是政治神學,政治制度、政治等級和禮儀活動等各方面都被神聖化、神秘化了」(張榮明,同上網址)。

其實上述所引文字都還不足以形容《白虎通德論》的歷史地位。我們應該說,《白虎通德論》具有現代立憲的作用;《白虎通德論》中確立了皇帝等於「帝王+天子+聖人」的無可比擬的角色與權力。應該說,這是歷史中國第一次將皇帝的角色與權力,以白紙黑字的形式,完整地表現在官方文書之上。關於《白虎通德論》的實際內容,這裡暫不討論;我們留到《卷二》詳細說明。

可以說,從「焚坑」到「獨尊」一路而下的思想管制,這時終於竟其全功!而獨尊儒術的結果,尊到皇帝一人獨尊;再也不是儒學獨尊!圖讖淩駕於儒學,而儒學凋零。這就更清楚「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目的何在!假獨尊儒之口號,達獨尊皇帝之目的!所以,漢武帝的「獨尊」其實不是「獨尊儒術」,其實是獨尊帝王學!這點,我們將在《卷八》詳論。

劉秀曾孫和帝劉肇在位時(西元79-105),中大夫魯丕上書說:「臣聞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浮華無用之言,不陳於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無令芻蕘以言得罪,幽遠獨有遺失也。」(《資治通鑑˙卷四十八)這是拿「規矩權衡」、師法來管制思想的多變性了。

換句話說,你的見解不是見解,「師法」才算見解;可以看出,思想管制已經到達經書的枝微末節。蓋學者不能自行解釋經書,必須是國家博士才能解經;一切以博士所說為準。而博士事實當皇帝的差,是吃皇糧的,等於皇帝掌握經書的最終詮釋權;而博士、官僚,都搖身一變成為教皇以下的神父。如此,思想不逐漸僵化、空洞化,那是不可能的。

後世有所謂儒教是中國的宗教,其實儒學是一門可以客觀討論研究的學術,與宗教無甚關聯;但當儒學走到儒教的地步時,儒教亦與儒學毫無關係了。古典儒學、傳統儒學的歧異,讀者到這時就應該完全清晰了。

本文經過曲曲折折的長篇解說,到現在終於發現,搞了二百多年的獨尊儒術,竟然搞岀儒學破產這樣的結論!

從漢武帝「推明孔氏,抑黜百家」,到漢宣帝《石渠議奏》、劉秀宣佈圖讖於天下」、劉炟《白虎議奏》,到劉肇「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整個過程就是大力縮小思想版圖的過程,也可以說是思想、學術閹割的過程!

景況如此,所以到東漢安帝劉祜時(西元107-125年)所培養出來的士,「飾偽以邀譽,釣奇以驚俗,不食君祿而爭屠沽之利,不受小官而規卿相之位,名與實反,心與跡違˙˙˙其得免於聖王之誅幸矣,尚何聘召之有哉《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一》)。

司馬光這段話把當時的士大夫可謂罵到骨子裡去。一群人裝模作樣,目標看準的就是要獲取聲望。等有點聲望了,朝廷徵召來當官,卻推三阻四;這推三阻四並非不想當官,而是不當小官,意圖一傢伙進了官場,就是卿、相這樣的高位。這些人的名望與學識能力正好成反比,他內心中的想法與他的實際行為正相違背。而我則歸納岀一句話:「行為與行為規範相悖離」,這事實正是秦漢以後中國歷史的最佳寫照。請讀者留意,「名與實反,心與跡違」!

我們回顧從漢武帝建元元年(西元前140),「推明孔氏,抑黜百家」開始思想管制算起,到東漢安帝劉祜時,前後不過兩百五十幾年,整個學術風氣已經墮落到完全難堪的地步。這時傳統儒學已經幾近於破產,所以蘇東坡才會說「道喪文弊」;「道喪文弊」所隱含的意義,其實就是指破產二字。可以說,天下之人未盡愚,而兩漢諸帝與諸儒不能分虛、實矣,不能分儒與陰陽、圖讖矣,亦不能分治國之道與「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矣!這豈非愚人以自愚?

而在這種情況下,統治階級又怎麼可能將國政作妥善處裡,政治之敗壞,原是一代代帝王「努力」下的結果,豈偶然乎?

這就是東漢末年、三國、兩晉,遁入我所謂的虛無主義與神秘主義瀰漫的清談世界的遠因。蓋,歷史不會突然出現一些不可解的怪誕現象,所有的現象都有它的背景、遠因。

後來狀況持續,到黨錮之禍(註十六)後,士大夫受到普遍性清洗,我認為這是對長期受到壓抑、管制、扭曲的儒學的最後一擊。從此,清談之風大起,虛無主義、神秘主義風行;竟然「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潮州韓文公廟碑〉,蘇軾)。不能救什麼?當然是指不能救當時中國的「道喪文弊」。

事實,我們可以論證出兩漢期間的思想管制,以致造成「道喪文弊」的局面,加上黨錮之禍的最後一擊,才使得三國兩晉南北朝思想真空化。否則,儒學在孔子集大成之前早已存在數千年,這樣一個淵源極深、極遠、極廣的思想,不可能在三數百年中就給破壞殆盡。

儒學既然在黨錮中,因士人普遍受清洗而給破壞殆盡;又,一個國家缺乏一套充實、活潑而又務實的思想作為治國指導,亂象頻仍是可以估計的。三國兩晉南北朝的歷史亂象,應該自這樣的觀點看,才能得其真相。

而「抑黜百家」事實就造成兩漢逐漸走上思想空洞化、僵化的遠因。所以,思想嚴苛管控,才是秦漢大一統以後歷史中國災難的緣起;事實,這不過只是災難的開始,而不是結束。這是本書的主要重點:「思想嚴苛管控,是歷史中國災難的緣起」。

而這一切全都不出於孔子所預言的「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的範圍。這裡要請讀者們注意,我的意思不是說孔子是個神秘的預言家,而是說孔子根據他的學說,做了合於邏輯的推論。而後世的發展,果然全都在他的推論中。於是,歷史中國快速進入一個亙古所未有的大動亂中,其來有自!

倘若,「大一統」是秦、漢的豐功偉業,那因「大一統」才可能出現的思想管控,就可以說是人類史上的大災難;因為思想版圖被大大地縮減了!無形的思想版圖暗自拋棄,其結果就在政治現實上造成無窮盡的大災難。

我長期讀史,不曾見到有史家對秦漢之際的思想管控有足夠深刻的批判。殊不知秦漢之際這種一連串的焚坑、獨尊、「宣示圖讖於天下」、石渠議奏、白虎議奏,與侷限於師說的權力介入學術的做法,其實正是王朝自毀機制最根本而又具體的作法;這讓整個統治階層的思想領域被侷限在非常狹隘的範疇,並且失去自我糾錯的能力,因為經學完全圖讖化。無限的權力揮灑於有限的圖讖的空間,自然不可能出現善政,也當然民窮財盡;而無限的思想力,亦只有圖讖這樣的範疇去研究,那當然出現諸如漢靈帝「吾講武如是,何如」(《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九)的故事。

話說,東漢靈帝賣官鬻爵發了好大一筆財,錢多得沒地方放,就交給太監們東藏西藏。皇帝賣官,官僚買官,那當然民窮財盡;民窮財盡那當然社會不平靜。社會不平靜,便有會望氣的方士認為京師將會有兵災,造成兩宮流血。漢靈帝聽了覺得不高興,就大舉調動四方軍隊入京,要壓住這股邪氣。於是建一堆高壇、小壇,數萬軍馬在漢靈帝親閱之下威風凜凜;漢靈帝自稱「無上將軍」,繞陣三次後結束。

漢靈帝問討虜校尉蓋勳說:「吾講武如是,何如(柏楊譯:我檢閱大軍,耀武揚威,你有什麼感想

蓋勳回說:「臣聞先王翟德不觀兵。今寇在遠而設近陳(陣),不足以昭果毅,只黷武耳!

漢靈帝說:「善!恨見君晚,群臣初無是言也。《資治通鑑˙卷第五十九

帝王只能在自己的小財庫(貪)上與軍隊(鎮壓)上動腦筋,那已經註定這個社會無法持久。而漢靈帝的作為,從兩漢思想管控的過程看,應該是合理的結果;漢祚之不永或說漢之自裁,也非無跡可尋。

把錢、軍隊掌握在手掌心,似乎對帝王大權最為安全;正好比把宦官都閹了,那麼后妃就不至於受到男人的染指。其實歷史中國不貞的后妃大有其人,只把宦官閹了,無濟於事。論史者常疑惑中國為何缺乏科學精神,我則相信必是這種思想閹割,閹去了歷史中國人敢於質疑的習性。而歷史中國人為何總是窮其畢生精力於權力鬥爭,在權力之外的廣大空間卻少有關心?因為他們無法想像權力之外另有空間!

事實,歷史中國也確實如此,在政治權力之外,基本上不存在太多其他的空間。自我閹割如此之徹底,貽害可為大矣;這是另外的議題,不再討論。

關於「大災難」,我們後文將詳細討論,這裡暫時擱置。至於,天下不大一統能思想管控嗎?當然不可能。列國林立時,怎麼可能思想管控?正如春秋戰國時期「處士橫議,百家爭鳴」,完全無從進行思想管制;或如歷史歐洲,馬丁路德、加爾文、伏爾泰、盧騷˙˙˙,有其他國家可以流亡,也同樣無從進行思想管制。

而由於孔孟那套古典儒學已經消失無蹤,董仲舒所倡導的「陰陽儒法」傳統儒學,又因為「抑黜百家」而使得儒家失去砥礪的機會而破產,歷史中國的思想遂呈現真空狀態。事實那也不是真空,而是一片混沌。最上層結構如此,下層結構可想而知。

為何兩晉南北朝會亂到如此地步?我的答案只有一句話:思想破產。而思想破產則源自漢武帝時期的「推明孔氏,抑黜百家」。

歷史的軌轍其實非常清晰。思想管制與大一統密不可分,這是配套的、不可分割的。就像今天的政權想進行獨裁,那它的首要工作必然是一黨專政、控制輿論與教育;一黨專政必然與控制輿論與教育成為配套,缺一不可。秦漢大一統其實不只是大一統,大一統的目的在納天下於一人私囊;既然要納天下於一人私囊,那怎麼可能捨思想管制?所以,政治的腐敗,正與學術之沈淪同步;而這一切都是歷史之必然!

一般都認為「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不過只是儒家一家獨尊,儒學興盛而百家蕭條;如此而已。事實不然。春秋戰國時期,儒家有百家競爭,所以儒學能精益求精而逐漸興盛;連百家都一起興盛。但當儒家一家獨尊之後,尤其儒家還給陰陽家、法家掏空,就成為「公賣局」;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但,這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公賣局」,早晚走上破產,那是一定的道理。

「公賣局」破產,人們頂多不吸煙、不喝酒。古典儒學已經消失,百家早已被抑,傳統儒學再破產,以致造成神秘主義與虛無主義橫行,士大夫無實學,等於國家毫無務實的治國主張與政策;那就不能不哀鴻遍野了。這種思想破產的現象,在南北朝對峙之時,北朝胡人帝王與南朝漢人帝王的對比上,看得最清晰;這是我們《卷三》的重點之一,這是歷史中國被誤會得最深的時期。

一般總說「五胡亂華」,意思是說不該到中國來亂的胡人,竟然來了,還大亂特亂幾番,搞得中國烏煙瘴氣的。所以,罪過在胡人。事實果真如此?我認為完全不是這回事。

先就政治與軍事言,是西晉之前中國已經長期大亂,人口鉅量被消耗。《三國志˙魏書第一》載曹操所說:「吾起義兵,爲天下除暴亂。舊土人民,死喪略盡,國中終日行,不見所識,使吾悽愴傷懷。其舉義兵已來,將士絕無後者,求其親戚以後之,授土田,官給耕牛,置學師以教之。爲存者立廟,使祀其先人,魂而有靈,吾百年之後何恨哉!」、

喪亂已來,十有五年,後生者不見仁義禮讓之風,吾甚傷之。其令郡國各脩文學,縣滿五百戶置校官,選其鄉之俊造而教學之,庶幾先王之道不廢,而有以益於天下。」、

是時天下戶口減耗,十裁一在」(《三國志˙魏書第八》)

這種景況,鬧到西晉武帝司馬炎時,人口最盛時僅一千六百餘萬;而這一千六百餘萬中還包括著大約八百七十萬胡人。換句話說,扣除諸胡人口,這時漢族人口可能只在八百萬以下註十七)。司馬炎死後,八王之亂大起,諸王為增強自己的實力,紛紛引胡人為助;這才將胡人捲入西晉內戰中。胡人進入中國眼見中國空虛,就發現、找到入侵的機會。說白些,是晉王朝「邀請」諸胡來亂的。

就文化上而言,南北朝時期,是北方的諸胡王朝為當時中國保持了一些殘餘的古典儒學思想;並帶進胡人樸素與勇健的精神,為中國已經衰頹的文化,帶進了新的精神與內容。佛教便是最廣為人知的。佛教甚至在南北朝與隋唐時期,幾乎取完全儒學而代之。這些,我們在《卷三》中將有詳盡探討。

而南方的漢人王朝,在廟堂之上早已經不見孔孟之說。《資治通鑒˙卷第一九二》記載李世民所說的:「梁武帝君臣惟談苦空,侯景之亂,百官不能乘馬。元帝爲周師所圍,猶講《老子》,百官戎服以聽。此深足爲戒。」就是最好的說明。是否只有梁武帝才如此,當然不只;基本上兩晉到南朝無不如此。所以《陳書˙儒林序》云:「魏、晉浮蕩,儒教淪歇,公卿士庶,罕通經業矣。」意思所指,魏晉以至宋齊梁陳諸南朝,「經業」已經荒廢到非常極端的地步了!

南方不在諸胡統治之下,所以南方「儒教淪歇,公卿士庶,罕通經業矣」的責任不在諸胡;而是南方小朝廷承續「魏、晉浮蕩」的結果。

反過來看諸胡,南梁大將陳慶之自北方南回;「慶之自魏(北魏)還,特重北人,朱異怪而問之,慶之曰:『吾始以爲大江以北皆戎狄之鄉,比至洛陽,乃知衣冠人物盡在中原,非江東所及也,奈何輕之?』」(《資治通鑑˙卷第一五三》)「非江東所及」可見當時江南的學術風氣遠遠不及諸胡輪流盤據的中原,尤其儒學。

所以,簡單來說,是漢人自己捨棄了寬廣的思想空間(「抑黜百家」),再放棄務實的學術(經學神學化、讖緯化);棄置了無垠的思想領域,導致思想渾沌、敗政接踵、暴君貪吏輪現,才使得天下大亂。虧諸胡替中國傳承了那些漢人已經失去的東西,到隋唐之後,終於逐漸獲有復興的契機。俗話說「禮失求諸野」,而這時該說「學失而求諸胡」了。我認為這是歷史中國的大問題,我們這裡所論,不免過度簡略;詳盡處請閱《卷三》。

所以,到秦漢之後,在政治上權力集於一人之手,再以政治力影響學術,使學術思想僵化、空洞化;只知臣服於政治權力。若論中國思想之被扼殺,實起於這個時期。所以,秦漢之後已經不再是「家天下」,而是「極私天下」了。

天下之人未盡愚,而亥不能分馬鹿矣」,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訞言」,這兩段記載,最足以說明秦漢以後歷史中國思想破產的景況,也最足以說明為何三國兩晉南北朝亂世的來由。為何如此?

未愚人,先自愚。如此而已。

都把自己先搞笨了、搞蠢了,還能不退化?經數百年退化,廟堂之上的學術、思想都破產了,才釀成東漢末年以後的大亂;歷史應該如此解析,才符合歷史實情,而歷史演化的邏輯就豁然暢通。

簡單來說,秦漢以下以至於南北朝,其實只是歷史中國學術思想的破產過程;由於學術思想破產,歷史中國乃失去治國的能力,於是弱小的諸胡才能入主中國。歷史可說一目了然!

註釋:

註一:原文為:「高祖大朝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爲太上皇壽,曰:『始大人常以臣無賴,不能治産業,不如仲力。今某之業所就孰與仲多?』殿上群臣皆呼萬歲,大笑爲樂。

註二:故事說周亞夫的兒子為了準備父親死後殉葬的東西,就向官方買了一些廢棄的武器﹔漢景帝知道後下令偵辦。法官認為「君侯縱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所以對這位平定七國之亂的大功臣橫加侮辱、嚴刑拷打,周亞夫終於絕食餓死獄中。其實,漢景帝的動機只一點,那就是周亞夫「此怏怏者非少主臣也」。只因為皇帝認為他未來可能不服「少主」,所以他就得死;事實,亦不過只是功高震主、能力高震主而已。見《史記˙卷五十七》。

註三:皇帝總要侷限太子參與政權,太上皇與皇帝爭權兩事,這裡也暫時不做說明;後面各卷都將陸續提到,屆時會作更多介紹。

註四:三綱指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六紀指諸父、兄弟、族人、諸舅、師長、朋友。

註五:見杜正勝,《古典與現實之間》,三民出版,1996p12-13

註六:侯外廬以中國思想史研究見長,並且形成了以他為中心的「侯外廬學派」。侯外廬也是中國第一個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的觀點和方法,研究中國思想史、哲學史體系的學者。

註七: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一書係我在網路上下載所得,所以無法指出頁數與相關出版資料。而該網站時開時關,有興趣的讀者可以以google搜索。我自己是很花了一些時間一一下載。

註八:原文是古之帝王未嘗以天下自私也,故天子之地千里,公、侯皆方百里,伯七十裏,子、男五十裏,而王畿之內復有公卿大夫埰地祿邑,各私其土,子其人,而子孫世守之。其土壤之肥磽,生齒之登耗,視之如其家,不煩考□而奸僞無所容,故其時天下之田悉屬於官。民仰給於官者也,故受田於官,食其力而輸其賦,仰事俯育,一視同仁,而無甚貧甚富之民,此三代之制也。秦始以宇內自私,一人獨運於其上,而守宰之任驟更數易,視其地如傳舍,而閭裏之情僞,雖賢且智者不能周知也。守宰之遷除,其歲月有限,而田土之還受,其奸敝無窮,故秦漢以來,官不復可授田,遂爲庶人之私有,亦其勢然也。

註九:原文:愚嘗謂必有公天下之心而後可以行封建。自其出於公心,則選賢與能,而小大相維之勢,足以綿千載;自其出於私心,則忌疏畏親,而上下相猜之形,不能以一朝居矣。景武(漢景帝、漢武帝)之後,令諸侯王不得治民補吏,於是諸侯雖有君國子民之名,不過食其邑入而已,土地甲兵不可得而擅矣。然則漢雖懲秦之弊,復行封建,然爲人上者苟慕美名,而實無唐虞、三代之公心,爲諸侯者既獲裂土,則遽欲效春秋戰國之餘習,故不久而遂廢。

註十:原文為「逮漢之亡,議者以爲乏藩屏之助,而成孤立之勢。然愚又嘗夷考歷代之故,魏文帝忌其諸弟,帝子受封有同幽縶,再傳之後,主勢稍弱,司馬氏父子即攘臂取之,曾無顧憚。晉武封國至多,宗藩強壯,俱自得以領兵卒,置官屬,可謂懲魏之弊矣,然八王首難,阻兵安忍,反以召五胡之釁。宋、齊皇子俱童孺當方面,名爲藩鎮,而實受制於典簽、長史之手,每一易主,則前帝之子孫殲焉,而運祚卒以不永。梁武享國最久,諸子孫皆以盛年雄材出爲邦伯,專制一方,可謂懲宋、齊之弊矣,然諸王擁兵,捐置君父,卒不能止侯景之難,然則魏、宋、齊疏忌骨肉,固以取亡,而晉、梁崇獎宗藩,亦不能救亂。於是封建之得失不可復議,而王綰、李斯、陸士衡、柳宗元輩所論之是非,亦不可得而偏廢矣。」馬端臨《文獻通考》,我同樣得之於網路;網址http://www.sxu.edu.cn/yjjg/mypower/Soft_Show.asp?SoftID=187

註十一:楊朱思想的特點是「為我」、「貴己」和「輕物重生」,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對周圍的事物與利害漠不關心。孟子曾批評楊朱的「為我」思想,他說:「楊子取為我,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孟子‧盡心上》)(引自《中國大百科智慧藏˙楊朱詞條》)

註十二:元稹(西元779-831年),唐代文學家。字微之。河南洛陽(今屬河南)人。為北魏鮮卑族拓跋部後裔。

註十三:原文是:秦則不然,滅先王之學,黜師保之位。胡亥之生(出生)也,《詩》、《書》不得聞,聖賢不得近。彼趙高,刑餘之人,傅之以殘忍戕賊之術,日恣睢,天下之人未盡愚,而亥不能分馬鹿矣;高(趙高)之威懾天下,而亥自幽深宮矣。若秦亡,則有以致之也。」(《新唐書˙卷第一八七》)

註十四:「劉秀稱帝時還有理論根據||據說圖讖稱『劉秀發兵捕不道,四夷雲集龍鬥野,四七之際火爲王』;『劉秀發兵捕不道,卯金修德爲天子』||說明這完全是天意。但熟悉圖讖這套玩意的人都知道是怎麽一回事,其他的割據者幾乎都有一套相似的圖讖,圖讖是人造的,也是人解釋的,所以如果實在沒有,成功以後也會有人來彌補。」葛劍雄,http://www.xys.org/xys/ebooks/others/history/ancient/tianxiashenqi.txt

註十五:《後漢書˙卷二十八上》原文是:「(劉秀)謂譚(桓譚)曰:『吾欲以讖決之,何如?』譚默然良久,曰:『臣不讀讖。』帝問其故,譚復極言讖之非經。帝大怒曰:『桓譚非聖無法,將下斬之!』譚叩頭流血,良久乃得解。出爲六安郡丞,意忽忽不樂,道病卒,時年七十餘。

註十六:我認為這是歷史中國的第一次文化大革命。我對「文化大革命」的界定為:藉文化、思想、暴力為手段,實質以權力鬥爭為宗旨,所進行的全面性、大規模鬥爭、迫害。

我認為絕對不能將西元1966-1976的文化大革命,視為歷史突發事件;因為歷史中國早已反覆出現本質相同的歷史事件。這是「模式現象」;歷史不可能出現全面性、大規模的突發事件,所有全面性、大規模的「突發事件」,都可以在過往歷史中,找到它們的「原型」。黨錮之禍前,早已有「藉文化、思想、暴力為手段,實質以權力鬥爭為宗旨,所進行的鬥爭、迫害。」但都還談不上「全面性、大規模」。秦始皇時期的「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當然也是「文化革命」,但還稱不上「大」。「全面性、大規模」自黨錮之禍始。我認為一般史學者對黨錮之禍的歷史重要性過分輕忽。

註十七:請參閱本卷〈從人口資料看極私統治哲學〉一文。杜祐《通典˙食貨七》云:「魏武據中原,劉備割巴蜀,孫權盡有江東之地。三國鼎立,戰爭不息。劉備章武元年,有戶二十萬,男女口九十萬。及平蜀,得戶二十八萬,口九十四萬,帶甲將士十萬二千,吏四萬,通計戶九十四萬三千四百二十三,口五百三十七萬二千八百八十一。除平蜀所得,當時魏氏唯有戶六十六萬三千四百二十三,口有四百四十三萬二千八百八十一。孫權赤烏五年,有戶五十二萬,男女口二百三十萬。

這等於說,魏平蜀時,魏人口數為5,372,881,加上東吳2,300,000,這時中國人口總數只在767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