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子摸象的部落格

自序｜｜「何以至此？」   (洪明燦作)

 

欲從太史窺春秋，勿向有字句處求。——龔自珍

若驚道術多遷變，請向興亡事裡尋。——馮友蘭

從秦於西元前221年統一天下算起，到西元1912年滿清遜位為止，共計2132年。2132年中，至少出現了11次的人口大殞滅。2132÷11＝194年。等於說，平均每194年就出現一次人口大殞滅！這是何等嚇人的事！

 

本書之作，為探索漢文化，尤其是漢政治文化，在歷史衍化（註一）過程中與現實政治之間的互動關係；簡單來說，以思想史、政治史交互解構中國歷史與漢文化也。我希望經過這樣的解析，能透徹理解中國歷史的衍化動力來源；甚至若可能的話，更希望透徹理解漢文化的本質，達到改造漢文化以改建兩岸社會現況，同臻民主、富庶、安樂的地步。

讀者或者會以為我在開玩笑。中國歷史我們從小讀大，甚至讀老；至於漢文化，則我們從來就涵泳其中，生活中的點點滴滴無一不源自文化，還需要我來饒舌「透徹理解漢文化的本質」與「中國歷史的衍化動力來源」嗎？

在這裡，不管讀者有否這樣的疑問，我都要請您至少先看完這篇〈自序｜｜「何以至此？」〉；然後，花點時間、精神，重新思考一些習以為常的既存觀念。

按照我的經驗，凡是平心靜氣聽完、看完這篇長序的人｜｜至少已有數千人閱過，或聽我解說過｜｜大致都會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角度，重新思考諸多我們習以為常的觀念；尤其是重新思考我們所傳承的文化。這些，當然無法為他們帶來財富或改變他們的生活步調，但，「耳目一新」、「茅塞頓開」、「豁然開朗」，則是最常見的反應。

更有一位朋友給我寫說：「時代呼喚一部思想巨著，徹底探明病因脈絡，才能對症下藥，使中國脫胎換骨，重新出發。閣下大作，正應此一召喚，不只乃曠代佳作，更可能是改變中國兩千年歷史軌道的里程碑作品，其意義有遠超乎一般人所能想像者！吾人何其有幸，躬逢親睹大作。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得睹此書，庶幾近之！」讓我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直接了當地說，這篇〈自序〉提供了一個與已往都相當不同的歷史觀測點，因此能使閱讀者「耳目一新」、「茅塞頓開」、「豁然開朗」。

本書雖以中國歷史、文化作為探索的主要對象，但我認為臺海兩岸全都以漢文化為主流文化，故本書所探索的所有內涵，可以視為今日兩岸政治現況的源頭；概思想源泉同為一也。意思是說，在探索歷史中國之同時，除了可以理解今日中國之所以為今日中國，也可以理解為何台灣會是今日台灣。

原因非常簡單：今日是昨天的延續，現代傳承著過去；所有曾經存在與現在仍然存在的歷史、文化，無不如此。因此，透徹瞭解過去乃是深刻理解當前的基礎；今日的任何現象，都可以在歷史上找到源頭。並且，文中的一些主要原則可以運用到解析世界各國歷史；讀者在以後的閱讀中，當可以加以印證，但我們的論述重點主要放在漢文化與中國歷史。

由於兩岸在思想與歷史上有著幾乎完全相同的源頭（台灣有包括平埔族在內的原住民文化，這與中國不同；但原住民族的文化對當前台灣主流文化影響有限），直到百多年前甲午戰爭割裂兩岸；兩岸既已割裂，於是分別陸續注入不同支流｜｜比如兩岸分別先後受日、俄以及歐美等不同程度的影響。兩岸既由於政治割裂，從此兩岸文化分別注入不同支流，於是無論思想或現實政治、社會˙˙˙等等分歧便自然產生。唯本書探索重點放在思想史與政治史的源流脈絡，關於兩岸近代的分歧，坊間論述已多，我們便儘可能給予省略。

本書卷帙繁多，共八卷、超過二百萬字，上下歷史數千年；本卷只是總論。我自認，本書發前人所未言者極多；但主要在提出一個整體的、系統性的、符合思想衍化過程與史實衍化過程、合於邏輯的史觀與歷史解說。這套史觀我名之為「龍的自裁」，並以之作為書名。從這「龍的自裁」的史觀｜｜一套全新的歷史哲學｜｜我們可以發現，原來歷史之發展，有它清晰可辨的、必然的、可推演的規律。簡單來說，我們可以證明歷史有它必然的衍化軌道，而且十分清晰！

請讀者們注意，我說的是「可證明」，並且，本書就在證明歷史發展的必然。而且，證明的過程雖然極其繁瑣，但道理卻非常簡單。

這個清晰可辨的、必然的規律，說來簡單，那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秦法，當然得秦果；僅此而已。其實，「『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秦法，當然得秦果」，這就是《龍的自裁》的根本立論，也是唯一的根本立論。從這個平常已極的規律｜｜簡稱「瓜豆之律」、「瓜豆律」｜｜我們便可以破解許多從來就解釋不清的重大歷史迷團，還原歷史真相。我以為閱讀本書後，將使得中國歷史變得非常易於理解；讀史者不會再陷入忽起忽落的事件迷障之中，不會對中國歷史感到迷惘、不可解。

是以，本書雖然以歷史中國作為主要探索標的，但其實對台灣當前社會、政治的理解，同樣有其不可少的功能。本書以大歷史觀，建構一套體系性的概念，作為解史論述；讓歷史隱含的意義無所逃遁，也使得所有歷史迷團現出原形｜｜也許您從來不曾感受到。

這些歷史迷團糾纏我數十年之久，逼著我如飢似渴地閱讀各類史書，思索史人、史事；而，所謂歷史迷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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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讀歷史的人應該不在少數，我是其中之一；我自詡為職業讀書人，歷史是我的主要閱讀範疇之一。在數十年讀史數千冊過程中，我曾長期為一些疑惑所困，不只是百思不得其解，也使得所曾經讀過的歷史知識，成為「麻袋裝土豆（馬鈴薯）」。一粒粒馬鈴薯裝進麻袋中，似乎是一整體的、整袋的，但事實是各自粒粒的；當中似乎不存在邏輯上的聯繫。

於是，雖讀了的一大堆史書、史事、史人，由於缺乏一個有效的、合於邏輯的史觀貫串之，往往只是一堆零碎的歷史知識，無法形成整體的、有機的聯繫。於是，對歷史總只有一些零碎的、片面的理解。既然我對歷史的理解只是「零碎的、片面的」，那麼疑惑當然不會太少；當中，最困惑我的大概有以下幾點，提供給讀者們做參考。但無論您是否疑惑過，以下這幾點您都應該進一步思考：

一、東晉時期陶淵明著名的〈桃花源記〉說：「自云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不復出焉；遂與外人間隔。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從此，「避秦」這話到今天，基本上用了一千六、七百年；

我的「避秦」歷史說證據如下：

1）不只是秦時「避秦」、

2）魏晉南北朝時期天下大亂，生靈遭受浩劫，人口大量南移避難；這南移避難，難道不也是在「避秦」？、

3）後來，唐朝安史之亂，人口屠滅殆盡，人口再一度大量南移，當然也還是「避秦」、

4）五代十國割裂天下，造成社會大動盪，生民再度大量南遷，仍然還是「避秦」、

5）然後北宋被金打成南宋，人口大量南遷，也還是「避秦」、

6）南宋又為蒙古所滅，人民照樣一路南下，還是「避秦」、

7）數十年前國民政府內戰失敗播遷台灣，人們也說那是「避秦」。

而史學家李恩涵博士巨著《東南亞華人史˙第一章˙總論》開宗明義說：「從確定地唐代華人定居『群島東南亞』的第九世紀算起，一直到現在，已經有1千1百多年的歷史了」（五南出版，2003）。換句話說，歷史中國人為「避秦」，甚至避到「群島東南亞」，至少也有「1千1百多年的歷史」！

長期、反覆出現的移民史，固然有人均土地（每人平均所擁有的土地面積的簡說）過少與經濟壓力上的等等因素；但光看上述七點，「先世避秦時亂，率妻子邑人，來此絕境」的政治環境，實是長期的內在迫力；這當然是無可諱言的事實。直接了當地說，政治環境長期惡劣正是「避秦」的歷史主因。

由以上長期、反覆出現的「避秦」史諸點看來，毛澤東所說「百代都行秦政法」（註二）一語，果然不是無的放矢；不然何來「避秦」一詞，與「避秦」史何以反覆以模式現象｜｜模式現像是本書高度重視的一個概念，請讀者留意｜｜在歷史中國上演？基於以上，我們若說秦漢以後的歷史中國就是一部「避秦史」，應該符合歷史事實。

我的問題是，文明古國的中國何以至此｜｜整部歷史竟然成為一部「避秦史」？

二、大概是我個人愚昧，從小聽老師說：中國人愛好和平、厭惡戰爭，當歷代王朝力量衰頹，而四周胡蠻各族，因為遊牧的關係所以善於騎馬打仗，所以就數次（也是模式現象）發生異族入主中國的歷史紀錄。對於這樣的說法，我從小就質疑；認為這個說詞太過超越想像，以致無法理解。

我們是可以想像古代騎兵的攻擊力驚人，但我總覺得奇怪。當年年幼，不懂所謂「理國之要，在文與武。今言文者則以辭華爲首而不及經綸，言武者則以騎射爲先而不知方略，是皆何益於理亂哉！」（《資治通鑑˙卷第二○二》）這樣的道理。

但老師還說，以中國｜｜

領土之廣大、

人口之眾多、

文化之高度發展、

與經濟之強；

若論「經綸」、「方略」，自然要勝過各弱小異族甚多。而且，曾經入主中國的所有異族，卻無一不是

領土狹仄，不然就屬荒漠、奇寒之地，

人口稀少、

文化落後、

經濟孱弱。

這樣的孱弱異族，甚至還只是剛剛脫離部落型態｜｜比如眾所周知的匈奴族劉淵的漢趙王朝、金、蒙古、滿清｜｜全都剛剛才建立起政府的統治形式。一個人少、地小、文化落後、經濟孱弱，才剛剛建立起政府的部落國，怎麼可能只靠騎兵，就數度將中國的統一王朝，打得毫無招架之力，甚至還入主中國？

就其中之大又明顯者言，有：

1）五胡亂華時期的漢趙王朝滅西晉、

2）金滅北宋、

3）蒙古滅南宋、

4）滿清之滅明。

就其隱而不明者言，隋末天下大亂，群雄並起；所有這些群雄，包括後來建立唐朝的李淵、李世民父子，也向突厥稱臣、進貢無數。稱臣、進貢就是降服，至少是短期向那些「蠻族」降服。

後來，當我讀到《資治通鑑˙卷第八十五》，記載西晉末年匈奴族漢趙王朝的創建者劉淵，「今吾衆雖衰，猶不減二萬，奈何斂手受役，奄過百年！」（註三）劉淵遂以此二萬之眾起兵，竟然打得西晉成為東晉，創建漢趙王朝。我更是無法理解歷史為何會如此發展｜｜一個二萬之眾的低文化、弱經濟、寡人口、小領土的部落，竟然可以打垮一個天下一統的西晉王朝？

讀者們請注意，這時西晉人口總數約在一千六百萬（唐，杜祐，《通典˙食貨七》：「大抵编户二百四十五万九千八百四十，口千六百一十六万三千八百六十三，此晋之极盛也。」）！這是一個二萬之眾的部落型國家，打垮了一個擁眾一千六百萬的朝代型國家的故事。可以說，我完全無法理解「何以至此」！就算西晉一千六百萬人口全都是紙糊泥塑，以兩萬人要打壞這一千六百萬紙糊泥塑的玩偶，每個匈奴族人無論男女老少，平均都得面對800個，亦足以累其筋骨甚久；何況西晉一千六百萬人口根本不是紙糊泥塑！

至於北宋軍隊數量最高時超過一百四十萬人，卻讓遼、西夏、金這樣的部落型國家，打成南宋。蒙古於鼎盛時期的總人口數，恐怕都不超過一百四十萬人（註四），一個「只識彎弓射大雕」（見毛澤東詞〈沁園春〉）的落後民族，卻將人口超過六千萬的南宋滅了。一個超小的部落國卻將另個超大的王朝滅了；而宋，素稱是歷史中國文明最昌盛的時期之一，這就更加令人費解。

至於明朝，當時明朝人口上億，軍隊數量不明，但顯然遠遠超過百萬以上｜｜百萬以上大軍係僅僅計算南明，當時北方在李自成、張獻忠等流寇長期摧殘下早已糜爛｜｜卻讓擁兵十八萬多的滿清軍隊（註五），殺得毫無招架之力！

這樣的難以理解的歷史紀錄，反覆以模式現象出現，卻始終不曾看到個合理的解釋，就讓我百思不得其解：一個理當永為東方超級大國的中國，怎麼可能再三、再四淪落為弱小異族統治？而且，局部、全領域受到弱小異族統治的時間還非常長｜｜

自秦一統天下（西元前221年），到滿清王朝結束（西元1912年2月26日宣佈遜位）共2133年當中，中國受弱小異族部分統治、全領域統治的時間，長達804年，為37.69%。即：

1）從漢趙王朝（匈奴族政權）於西元304年興起，到北周王朝（鮮卑族政權）於西元581年為隋所篡亡為止，共277年。這屬局部統治；也是說，五胡十六國與北朝的諸弱小異族雖入主中國，但還不是全領域統治中國。

2）從靖康二年（西元1127年）算起到元順帝離開北京止（西元1386年），共259年。這屬局部（金）、全領域統治（元）。

3）從滿清入關（西元1644年）到宣統遜位（西元1912年）共268年。這屬全領域統治。

以上277＋259＋268＝804年。

並且，請讀者注意，以上計算係以最保守的方式；比如金、遼、西夏入主中國局部地區，在北宋滅亡前的時間我並未納入計算。而且，隋唐俱係胡漢混血；《朱子語類˙卷第一三六》說：「唐源流出於夷狄，故閨門失禮之事，不以為異。」但在這裡，我們也將隋唐視為漢族；未將隋唐統治時間納入「異族統治」計算。是以，若扣除這些保守的部分，漢胡在統治中國的時間上，竟大致平分秋色！

於是閱讀再多的史書，也不過只是增加更多的零碎知識，無助於理解整體的歷史。一個如此高文明、廣土地、眾人口、強經濟的漢族，竟然落得與各低文明、狹土地、寡人口、弱經濟的異族共天下、割裂歷史！

我的問題還是：文明古國的中國何以至此｜｜高文明、廣土地、眾人口、強經濟的漢族，竟然落得與各低文明、狹土地、寡人口、弱經濟的異族共天下、割裂歷史？

當然，這段質疑的後半段，是我讀史既多以後的事了；至於前半段，說真的，當我還是小學生、中學生時就滿腹疑竇了｜｜一個超級大國怎麼反覆給弱小民族給滅了？

三、大概就是長期處於「增加更多的零碎知識」的階段的緣故，始終得不到一個有機的、整體的、合理的解答；在滿腹疑惑下，反而激起我對歷史更大的好奇。所以，作為一個職業讀書人、閉門造車的歷史愛好者，我在歷史的閱讀被迫逐步上升。我漸漸擴及於一些史學原典；比如《史記》、《資治通鑑》，以及網路隨時可以搜出的好多、好多史籍、史論，包括《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清史稿》等史籍原典在內。一副儼然「歷史專業」的樣子；這一來，我受到的驚嚇反倒更大了，也更糊塗了！

歷史中國自秦漢以後，密集地出現「秦兼諸侯，所殺三分居二」、「及王莽篡位，續以更始、赤眉之亂，率土遺黎，十纔（才）二三」（以上，杜祐《通典˙食貨七》）、「是時天下戶口減耗，十裁（才）一在」（《三國志˙卷第八》）˙˙˙等等這樣的紀錄。

「所殺三分居二」，意思是說66%的人口被殺了；

「率土遺黎，十纔二三」，等於是70%-80%的人口蒸發了；

「十裁（才）一在」，等於十分之九的人口消滅了。

這種人口鉅量殞滅的紀錄，起先讓我震驚不已；因為太過於違反我既存的歷史認知。後來花了我不少時間、精神整理，終於發現自秦統一天下起至滿清遜位止，保守估計，歷史中國至少出現了十一次人口鉅量殞滅的紀錄！

即，從秦於西元前221年統一天下算起，到西元1912年滿清遜位為止，共計2132年；2132÷11＝194年。等於說，平均每194年就出現一次人口大殞滅（註六）！這是何等嚇人的事｜｜還是反覆的模式現象！

要請讀者們注意的是，以上計算是排除了西晉太康元年至隋滅陳期間的兩晉南北朝（西元280-589年），計309年；又排除五代十國（西元907-979年），計72年。因為這兩期間的人口數，史書上缺乏詳細人口紀錄，既然缺乏紀錄，只好「姑且」當作沒發生人口鉅量殞滅的事。

事實，我們都知道兩晉至南北朝、五代十國，正是歷史中國最亂的兩段時期，人口受到嚴重摧殘，那是極可能的。若我們也「姑且」各計為一次，那共是13次；2132÷（11＋1＋1）＝164年。意即平均164年出現一次大殞滅。

若扣除上述309年、72年，即（2132－309－72）÷11＝159年。換句話說，歷史中國平均160年左右出現一次人口大殞滅，也是個合理的估算。

綜合來說，歷史中國平均每160-190年，就因政治混亂之故，出現一次人口鉅量殞滅的歷史事實！而這樣的人口巨量殞滅，動輒達到人口總數的五、六成，甚至八、九成！我除了「殊堪駭異」四字之外，很難再想出適當的形容。

但，以上仍然排除了比如明初靖難之役、甲午戰爭、庚子事件˙˙˙等等許多的大型戰爭。又如李自成、張獻忠等事件，也未獨立計算，一同併入清初入關時計之。這些戰爭所造成的人口損失，應該也不會太少。當然，國共內戰、大躍進、文革所造成的人口損耗也排除在外；因為本書基本上以清遜位那年作為統計、解說的終點。

所以，上述的估算，全都是以最保守的態度計之的。換言之，歷史中國事實不到160-190年，就要出現一次「模式性」的人口大殞滅；這才接近史實！

讀者請注意，我說的是「『模式性』的人口大殞滅」。所謂「模式性」，意味著那比如蓋章；章既然已經刻好，今天蓋，是那樣子，明天蓋，還是那樣子！所差的，只是印泥的顏色。俗話說「換湯不換藥」，但「模式現象」應該說是「藥不換，湯也不換，只換標籤」或者更貼切些。那麼，這個導致人口大殞滅的「翻天印」反覆在歷史上出現，究竟代表的是何種意義？

似乎，我們隱約可以得到一個結論：既然人口大殞滅如此密集發生，也就難怪會出現上述「避秦」、反覆亡於弱小異族的歷史紀錄！

但，我的問題仍然還是：文明古國的中國何以至此｜｜「『模式性』的人口大殞滅」是怎麼發生的？

如果說，古今世界歷史都無一例外，不獨中國如此；那麼，我們或許可以歸之於人性好貪、好鬥，所以到處血流成河、殺人如麻。但，請讀者們恕我孤陋寡聞，在我所曾閱讀過的數千本中外書籍中，除中國之外，似乎不曾有過類似或相同的紀錄：如此鉅量，而又密集！請讀者注意，我說的是「鉅量，而又密集」。

還一個不可忽視的重點｜｜這些動盪、人口大殞滅，若詳細剖析其歷史本質，我們當發現，事實都源自於王朝自裁！這是本書的主要書寫內容。

眾所週知，自西漢武帝「獨尊儒術，罷黜百家」起，儒學成為唯一官學，也是唯一顯學；直接來說，儒家意識就是當時的主流意識。而儒學最重視的便是「仁政」；那豈有獨尊儒家、重視「仁政」、儒家意識當家作主的歷史中國，竟然會密集發生這樣的人口大殞滅的道理？該怎麼解釋？

其實，以上並非不能合理解釋，也非歷史上的思想家們、哲學家們不曾提出過解釋；只是他們所提出的解釋沒人聽信。至於為何這些思想家們、哲學家們的解釋沒人聽信；這就是本書的重點工作之一。讀者若有興趣理解，請耐心看下去。

至於，大家所熟知的歷史上密集出現的農民起義，為何會長期接踵出現，這裡就暫時不討論了｜｜當然以後我們還是要論。

我的疑問還是「何以至此？」

四、延續前一問題。眾所週知，歷史中國的文化高峰出現在春秋戰國時期，自秦、漢兩次一統中國之後，漢武帝納董仲舒之議，開始「獨尊儒術，罷黜百家」。照說，此後應該儒學大盛，文明日昌一日。但歷史事實，卻怎麼只隔兩漢四百年左右，就走上神秘主義與虛無主義橫行的魏晉玄學、清談？後來甚至為務虛的、務來世、務涅盤的佛教所取代？比如隋唐；隋唐時佛教氾濫天下，胡風、胡俗充斥中原。讀者請留意，佛教便是胡人傳進中國的胡文化；並且在隋唐之前與隋唐時期大盛於那時中國。所以至少在隋唐之時，不只是胡人的衣食住行育樂風靡中國，連信仰之所寄、心靈之所託的宗教也是外來的。屬於中國自家的傳統｜｜比如儒學｜｜在隋唐時期究竟還存下多少？

相信必然有許多讀者對這問題的理解有限，還以為儒學一脈相傳數千年，始終不斷；儒學始終主導著歷史中國人的一切思想、行為。但，這是錯誤的認識。最簡單的例證，蘇軾〈潮州韓文公廟碑〉就說：「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註七）而不能救」？

蘇軾這話意思是說，中國文化從「獨尊儒術，罷黜百家」開始，約經兩百年到東漢時期，歷史中國就已經走上「道喪文弊，異端並起」的衰退之路了。所謂「異端」，當然是指異於傳統思想主流的另一套思想；而「異端並起」則指異於傳統的各種思想大興盛。並且還「道喪文弊」，那豈非就說傳統思想已經喪盡，而各種不同的、異於傳統的思想舖天蓋地？甚至，自東漢啟動的這個漫長的「道喪文弊，異端並起」的衰退之路，雖歷經貞觀、開元這樣的盛世，在歷史名臣房玄齡、杜如晦、姚崇、宋璟主政之下也毫無起色、甚至「不能救」！

上引蘇軾不過三十一個字的一段話，其實指出了歷史中國一段漫長的思想變遷史，並且是非常關鍵的！

保守估計蘇東坡所指稱的這個過程，前後約716年；蓋東漢始於光武建武元年，即西元25年，而開元二十九年則為西元741年。事實我們知道，開元之後續之以天寶，而天寶年間就爆發出安史之亂；這是個人口鉅量被屠滅的大動盪。並且，安史之亂後唐朝進入長期衰退期，最終衍生出五代十國的大亂世。所以，蘇文所指的716年的「不能救」，其實絕不只716年，是將近千年，甚至超過千年！

簡單來說，蘇文短短數語其實道出了歷史中國至少將近千年（甚至超過千年）的文化大衰退（或說大變異）！而這個文化長期大衰退（大變異）其實可以上追西漢。換句話說，至少兩漢以至於隋唐、五代，其實是個「道喪文弊，異端並起」的漫長的漢文化衰退期！

若，以我們既存「漢唐盛世」的觀念看這段話，我們不免要懷疑蘇軾寫這篇文章時是否正在發高燒（註八）？

蘇軾一代文宗，他的文章當然錯不了；諸如蘇軾這樣的歷史敘述，其實多得不得了，我們不過只是忽略了。《陳書˙列傳二十七˙儒林》云：「魏、晉浮蕩，儒教淪歇，公卿士庶，罕通經業矣。」文字雖異，所談的卻正是同一內容。蓋「浮蕩」的何只「魏、晉」？其實可以上推兩漢，而下抵隋、唐、五代。這可以說明蘇軾文章所述沒錯；連「公卿士庶」都「罕通經業」，儒學自然談不上一脈相傳。倘若儒學一脈相傳，那宋代就不致於需要儒學復興了！

於是，漢武帝「獨尊儒術，罷黜百家」的國策，經兩漢四百年到魏晉，竟然落得以「儒教淪歇，公卿士庶，罕通經業矣」出現在歷史；請問，出了什麼問題？

事實，我們以下各卷、各文，都將陸續提到內容相近的記載；可以充分證明兩漢以下確是「道喪文弊」、「儒教淪歇」！

我們要知道，儒家學說是完全務實的、務現世的；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論語˙述而》），「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論語˙公冶長》）等等。但兩漢獨尊儒術的結果，卻使得整體的意識形態從務實、務現世的儒學，轉化為務虛、務來世、務涅盤的玄談、清談、佛教，甚至「魏、晉浮蕩，儒教淪歇，公卿士庶，罕通經業矣」；這是多大的轉變！

甚至，這可以說是文化質變，而這樣的文化質變是如何在兩漢四百餘年中完成的？這樣的文化質變，我相信，很少讀者思考到了；您思考了嗎？

尤其，如果我們將這種意識形態上的轉換，與前述第二點一起觀察；就出現一個非常詭異的現象。那就是：當時中國大部分國土為五胡所輪番佔領，而無論南北，原是意識形態核心的儒學，則為胡文化的佛教所取代！

我說：「無論南北，原是意識形態核心的儒學，則為胡文化的佛教所取代！」不是空口說白話的。繁複的引證暫且略下，以後再談；我們先簡單引傅樂成教授《漢唐史論集˙唐型文化與宋型文化》所說：「由於自西漢武帝以來，儒學定於一尊，缺乏新思想學術的激盪；到東漢末年，儒學漸成一種無靈魂的軀殼˙˙˙。佛教自東漢初年正式傳入中國，但當時社會安定，佛教並沒有多大的發展餘地。到東漢末年及魏晉時代，國內大亂，人民生活痛苦，精神也缺乏寄託；加以儒教衰微，思想界幾成真空，因此佛教遂得趁虛而入。兩晉南北朝的三百年間，佛教大盛。」（傅樂成教授《漢唐史論集》，p339-345。聯經出版，1991，第十二次印行 ）

所以，我上文說「歷史中國至少將近千年（甚至超過千年）的文化大衰退」，還應將領土淪喪、異族入主合併觀察；因為自思想史、政治史合觀的角度下，我們可以發現漢文化之大衰退與領土淪喪、異族入主是同步的。

基本上可以說，那時的中國，無論時空、意識形態「獨尊儒術」到「佛教大盛」｜｜「思想界幾成真空，因此佛教遂得趁虛而入」｜｜於是，無論空間（土地）、時間（歷史）或意識形態（文化），都幾乎完全淪喪於弱小異族！請別忘了，佛教屬胡文化。我們基本上可以直接了當地說，有相當長一段歷史中，中國幾乎是完整地、毫無保留地淪喪於弱小異族的；或說是漢幾乎完全胡化！當然，除了南方的宋、齊、梁、陳小朝廷之外（註九）。事實，當時中國南方的小朝廷，不僅在各方面孱弱，就算在文化上也是「弱勢團體」。

簡單來說，無論有形、無形，反正能丟的，幾乎一切都丟光了！

也當然，樂觀者會說，胡文化之入侵中國，事實只是中國吸收外來文化，而不代表漢文化之墮喪。是的，我並未說漢文化已經全盤墮喪了；畢竟後來宋代進行了一定程度的復興。但，我們以當時情形看，漢文化既成「真空」，自然是胡文化取漢文化而代之；不只是佔領了中國的時空領域，也相當程度佔領了中國的文化、思想領域；這應該符合歷史事實。

至於漢胡文化交融，乃至於儒學復興，那是宋以後的事了｜｜「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在隋唐那階段，胡文化（佛教與胡人習俗）之取代漢文化，那是再明顯也不過了！

於是，我們不得不再次質疑：文明古國的中國何以至此｜｜連安身立命的文化，都胡化了？

就算由於胡人善騎射，國土淪喪於胡人的鐵騎那也就罷了，怎麼連漢（儒）文化也幾乎都給胡（佛）文化取而代之了？中國這個文明古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五、再綜合以上四點，我們讀史者常覺得中國自秦漢以後迄今兩千多年歷史，朝代之多若不一一細數，恐怕一時之間也不容易搞清楚。一般所認為大致總是秦、兩漢、三國、西晉、五胡十六國、南北朝（南朝含東晉）、隋、唐、五代十國、兩宋、金、遼、西夏、元、明、清、太平天國等等。以上，係所謂為正史所承認的王朝，都已經「族繁不及備載」，要消耗掉學生們不少時間苦背。

但，若再加上那些自命國號、年號、稱王稱帝、割據一方，而不為正史所承認的「王朝」；那到底秦漢以後歷史中國一共有多少「朝代」？恐怕就要難倒所有的專業歷史學者。因為那已經不是「族繁不及備載」可以形容！我們在註釋（註十）中有個頗長的表，但這表只是個大致的統計，絕非已經將「那些自命國號、年號、稱王稱帝、割據一方」的所有「朝代」全都納入。

看了這表，讀者們就更加會認為歷史中國果真不是一個「亂」字所能形容；同時也要懷疑怎麼會有那麼多帝王迷，不能不興歷史中國到底岀了什麼問題的疑思？

「歷史中國到底岀了什麼問題？」，怎麼中國歷史上會出現那麼多「族繁不及備載」的王朝，始終不見有令人可以信服的說明。事實大多史書對這些數以百計的「王朝」乾脆不提，當作沒發生。其實，這同樣是組成中國歷史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並且，歷史學者、文化學者、哲學家等，應該要能妥善解釋這樣的歷史現象。

否則，秦漢以後歷史中國的衍化動力就成了個謎；是什麼樣的力量導致崇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的歷史中國，竟然「王朝」多如過江之鯽？既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麼天下就該一統；但史實卻告訴我們分裂也屬歷史常態，甚至還反覆出現碎裂｜｜模式性的碎裂！

若連這樣的問題都無法合理解說，那麼中國對未來歷史衍化的方向也將渾沌不清。簡單來說，中國將何去何從，沒人可以說得清楚。這樣的思想困境絕非任何政府、學界所能推託、搪塞！

我的問題仍是：文明古國的中國何以至此｜｜歷史中國以上五個問題該如何合理解釋？能否合理解釋？

以上五點，是我數十年讀史中所遇到的最大的困惑、歷史迷團；使我無法讀懂中國歷史。當然，困惑決不只這五點，其內情也不如此之簡易。為了要解析以上所有問題，本書才不得不用上二百萬字！但對於一般非史學專業者，閱過《卷一》與《卷八》也就夠了；當然，若有興趣，歡迎整書細讀。我敢說，「本書發前人所未言者極多」，各卷、各文都往往有我獨到的看法｜｜當然有證據支持，並且全部依據經典史籍，絕非空口胡言亂語｜｜讓讀者們耳目一新、茅塞頓開、豁然開朗是完全可能的。

傳統史書對上述五點，以及太多、太多的疑問，其實完全無法解釋；只能避重就輕，甚至歪曲史實，以囫圇吞棗的方式解史。而這種以避重就輕、歪曲史實、囫圇吞棗的解史方式，自然造就出嚴重錯誤的史觀。

錯誤的史觀則勢必衍化出錯誤的價值觀，錯誤的價值觀又必將衍生出錯誤的行為。「龍」之所以在歷史上反覆自裁，其實就是錯誤的價值觀、錯誤的行為的總和結果。請容我大膽地說，歷史上沒多少人看出這個癥結；看出來又說出來，也沒人聽信！

至於，為甚麼有若干思想家、哲學家曾經提出歷史解答而無人聽信，以致錯誤的史觀、錯誤的價值觀、錯誤的行為一再延續，並導致「龍」在歷史上反覆自裁，則是本書努力以對的目標。本書中二百萬字內文，目的就在破除這些錯誤的史觀，建立我自認是「正確的」解史理論；希望讓長期而下的偏差的價值觀，獲得修正。我們將隨時談到太多、太多的歷史現象；比如「太廟現象」、「厲雲現象」、「自穢現象」、「丹鐵現象」、「自壞長城現象」˙˙˙，我們就此打住，否則這篇序文就寫不完了。

而，以上主要五點，困惑我數十年之久，可能也困惑多數愛讀史的朋友甚久。本書在網路公開期間，許多讀者在閱過本書之後，發出「耳目一新」、「茅塞頓開」、「豁然開朗」的慨嘆；可見始終抱持疑惑者不僅僅只是我而已。可以說，就是這些個「何以至此」的疑問，糾纏我數十年，終於逼岀了本書這八卷二百餘萬字的「巨著」。

我自以為，我已經可以完全合理解釋歷史中國的所有史事、史人，當然包括上述五點在內。至於是否真作到，當然還得有勞讀者們親自檢驗。

說這書共八卷二百多萬字是逼出來的，確實如此。「何以至此」始終緊緊壓迫著我，數十年如一日；於是大量閱讀乃成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閱讀時，胸口始終是緊繃的；因為我不得不反覆思考每一件史事、每一位史人。反覆自問：「何以至此？」

後來自以為想通了，開始寫作了，心頭也是緊繃的；如果本書八卷得能出版，那我將面對讀者們的檢驗，但首先我必須能徹底說服自己。因此，每個細節都得反覆再百｜｜不是反覆再三｜｜地推敲；這書經過前後十年、八度大規模修稿，才終於概略完成。我被迫更廣泛地閱讀史籍原典，尋找每個歷史衍化的關鍵點。尤其必須將史事衍化，與史事衍化所遵循的邏輯完全耙理清楚，證明史事之衍化有其必然的邏輯，而非偶然；否則，我的論述將一無是處。

論真，這些工作應屬歷史家、思想家的大任，決不是我這樣的業餘歷史愛好者所能輕作妄想的。這，遠遠地超岀我的能力；輕作妄想甚至還可能誤解、錯解歷史。這是我不能不特別謹慎的。

《孔子家語˙在厄》記載：孔子在陳、蔡之間被圍困，學生們連續七天吃不上一口飯，子貢設法突圍向人買了一些米，由顏淵與子路負責煮熟。不慎有灰掉落到飯中，顏淵伸手到甕中把沾灰的飯挖出來吃了。正好讓子貢看見，以為顏淵耐不住飢餓偷吃；他很不高興，進到室內對孔子說：

「仁人廉士遇到困境時會放棄節操嗎？」

孔子回說：「要是放棄節操，那還叫仁人廉士嗎？」

子貢說：「若是顏淵，也不會改變他的節操嗎？」

孔子說：「對，我相信他不會。」

於是，子貢將顏淵偷挖飯吃的事情說了。

孔子說：「我相信顏淵是仁者已經很久了；你雖然這麼說了，也不致於動搖我對他的信任。當中或許還有其他原因。你等一等，我會問他的。」

於是，孔子叫顏淵入內，說：

「我夢見了先祖，或者先祖將對我有所啟示，協助我們脫離這個困境。你把煮好的飯端進來，我要祭拜一下。」

顏淵說：「剛剛有灰落到飯中，留著，看起來不乾淨，丟了又可惜。所以我把那團飯吃了。其實飯是不乾淨，不能用來祭祀。」

孔子說：「是啊，要是我的話，我也會挖出來吃掉。」

顏淵出去後，孔子對學生們說：

「我相信顏淵，並非從今天才開始的。」

同一故事，《呂氏春秋˙審分》加了一段話：「孔子歎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弟子記之，知人固不易矣。』故知非難也，孔子之所以知人難也。」意思說，人們都說親眼目睹才可信，但親眼目睹還是不可信啊！依賴思考來判斷真偽，但思考還是不可全賴。

談這故事的目的，主要說明我雖然對歷史中國的種種記載，反覆再百思考、多方推敲，自信對歷史中國的解讀不會有錯。但，讀者們自有智慧作下您自己的判斷，現在就交給讀者們了。

唐代史學巨擘劉知幾云：「嗟予小子（劉知幾自稱），敢當此任（著作《史通》這樣的史書）！」，又說：「（我，劉知幾）以無夫子之名，而輒行夫子之事（著作《史通》這樣的史書），恐將致驚末俗，取咎時人，徒有其勞˙˙˙」（《史通˙自敘》）；這也是我寫作本書的一貫態度。我既無「夫子之名」，也無足以自傲的學經歷、名師指點，僅憑閉門造車、苦苦思慮，卻大膽來論斷歷史，寫下這《龍的自裁》，「致驚末俗，取咎時人，徒有其勞」，恐早在劉知幾的預知之內！

最後，《龍的自裁》一語，「龍」字所指為朝代的意思；「龍的自裁」意指王朝都在自己收拾自己。

本書文中，到處引述歷史典籍記載與論述，今人而閱讀古文，自不免於詰屈謷牙。為閱讀順暢故，大多數的引述，我都盡力忠實地改寫成今文。但還有不少較平順易懂的，我們就原文保留。讀者們應該會發現，讀文言文沒想像中那麼艱難。是為序。

 

註釋：

註一：凡本書提及「衍化」，即「演化」。因「演化」一詞含有自低階演變為高階、由簡單演變為複雜的「用進廢退」的「進」、「退」意義；故「演化」一詞已含有價值判斷的傾向。本書意圖儘量客觀探索漢文化，改以「衍化」取代「演化」；故「衍化」即相等於「演化」的中性詞。

註二：毛澤東〈七律‧讀〈封建論〉｜｜呈郭老〉云：「勸君少罵秦始皇，焚坑事業要商量。祖龍魂死秦猶在，孔學名高實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讀唐人〈封建論〉，莫從子厚返文王。」仔細檢討漢文化與中國歷史，我們可以發現毛澤東所說「百代都行秦政法」屬實；但他對「孔學」的理解，恐怕就完全錯誤了。至於「唐人〈封建論〉」是柳宗元所作，網路上可搜索到全文。

註三：這話是匈奴族劉淵族人劉宣所說。

註四：黃仁宇《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P252說：「據中外學者的研究，蒙古勢力最高潮時，其人口亦不過一、二百萬之間，可能近於百萬。」（中時出版，1989）而史家孫隆基在〈中國千年回顧｜｜一個全球史的鳥瞰〉一文中說：「當時的蒙古人只有一百萬人左右，比宋朝的軍事部門還要小˙˙˙。」http://www.gongfa.com/zhongguoqiannianhuigusunlj.htm

註五：李文治，《明末流寇》，P216，食貨出版，1984。李文治是著名中國明史、經濟史學者。《明末流寇》原文為：「清初入關的兵數，計滿州八旗三百二十佐領共九萬六千人，蒙古八旗一百七十一佐領共五萬一千三百人，漢軍八其一百七十一佐領共五萬一千三百人。以上滿、蒙、漢兵合計，不過十八萬六千六百人。」這是指當時滿清所擁有的總兵力，而非入關兵力。入關兵力自然少於「十八萬六千六百人」。

註六：詳表請參閱本書《卷一˙〈從人口資料看極私統治哲學〉》。

註七：房、杜、姚、宋；前二者是貞觀名臣房玄齡、杜如晦，後二者是開元名臣姚崇、宋璟。

註八：其實，早在東漢時期，左雄就已經有非常深刻的描述，不待蘇東坡來寫那幾句話。左雄：「漢初至今，三百餘載，俗浸雕敝，巧僞滋萌，下飾其詐，上肆其殘。曲城百里，轉動無常，各懷一切，莫慮長久。謂殺害不辜爲威風，聚斂整辨爲賢能，以理已安民爲劣弱，以奉法循理爲不化。髡鉗之戮，生於睚眥；覆屍之禍，成於喜怒。視民如寇讎，稅之如豺虎。監司項背相望，與同疾疢（ㄔㄣˋ，熱病；疾疢，害病），見非不舉，聞惡不察，觀政於停傳，責成於期（同朞）月，言善不稱德，論功不據實，虛誕者獲譽，拘檢者離毀。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州宰不覆，競共辟召，踴躍升騰，超等逾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會赦行賂，復見洗滌。硃紫同色，清濁不分。故使奸猾枉濫，輕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動百數。鄉官部吏，職斯祿薄，車馬衣服，一出於民，謙者取足，貪者充家，特選橫調，紛紛不絕，送迎煩費，損政傷民。和氣未洽，災眚不消，咎皆在此。」（《後漢書˙卷第六十一》）

中國史家侯外廬在其《中國思想史》中說：「（左雄上文）這是一幅漢代三百餘年來的社會圖景，令人讀了毛骨悚然！左雄的革新條陳，在理想上並不算高，僅僅希望政治清廉一點˙˙˙。」

那麼，用我們的話來說：兩漢既然「獨尊儒術，罷黜百家」，而且儒家以「仁」作為思想核心，那麼為何在兩漢期間就出現「俗浸雕敝，巧僞滋萌，下飾其詐，上肆其殘」˙˙˙現象？

註九：到隋併陳時，陳朝地狹、人少，人口僅約二百萬；而北方的隋，則有人口三千多萬。稱之為小朝廷，是合於史實的。請參閱本書〈從人口資料看極私統治哲學〉文中表。關於「意識形態」幾乎完全淪喪於弱小一族語，除了南北朝時期外來的佛教已經征服中國外，隋唐更是盛行；上自帝王下至小民，無不禮佛，但對儒學經典則基本荒怠。所以蘇軾才說「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以致到中唐時韓愈不得不起而「諫佛」。至於人們的生活習俗也相當胡化，胡食、胡服等蔚為流行。而儒學這時還未復興，儒學復興得到宋以後才出現；請參閱《卷五》。

註十：下表姑且稱之為「短命王朝表」，由於短命，歷來史家不曾為這些「王朝」撰專史；以致被當成不存在似的。其實，量大本身就代表問題。

開國者姓名 / 國號 / 年號 / 西元	開國者姓名 / 國號 / 年號 / 西元
1、劉信（翟義所推擁） 漢 年號不詳 7	2、隗囂（自稱朔寧王） 國號無 年號復漢 23-34
3、劉玄 漢 更始 西元（下同）25-29	4、秦豐 楚黎王 國號年號不詳 23-29
5、公孫述 成家 龍興 25-36	6、劉盆子 漢 建始（世） 25-27
7、張曼成 年號神上 餘不詳	8、公孫淵 燕 紹漢 237-238
9、劉芒蕩 漢 帝 309	10、司馬倫 建始 301
11、劉尼（為張昌所立）漢 神鳳 303	12、司馬保 晉 建康 319-320
13、李弘、李金銀 國號不詳 鳳凰 370	14、桓玄 楚 永始403-404
15、句渠知 大秦 平趙 320	16、張大豫 鳳凰 386
17、冉閔 魏 永興 350-352	18、侯子光（易名李子揚，自稱大黃帝） 龍興 337
19、張琚 秦 建昌 352	20、張育 蜀 黑龍 374
21、司馬勳（自稱成都王） 365-366	22、翟遼 魏 建光388-391
23、慕容詳 燕建始 397	24、慕容麟 燕延平 397
25、蘭汗 昌黎王 青龍 398	26、王始 太平皇帝 太平 403
27、沮渠無諱 涼 承平 443-460	28、趙廣、程道遠 蜀 泰始 432-437
29、楊難當 大秦王 建義 436-442	30、劉劭 宋 太初 453
31、魯爽 國號不詳 建平 454	32、劉渾 楚 永光 454
33、劉子勳 義嘉 466	34、唐寓之 吳 興平 486
35、劉敬躬 國號不詳 永漢 542	36、蕭正德 梁 正平548-549
37、蕭紀 梁 天正 552-553	38、蕭莊 梁 天啓 558-560
39、白亞栗斯、劉虎 國號不詳 建平 415－416	40、司馬小君 國號不詳 聖君 471
41、樊素安 國號不詳 正始 503-504	42、呂苟兒 國號不詳 建明 506
43、陳瞻 國號不詳 聖明 506	44、元愉 魏 建平 508
45、法慶 國號不詳 大乘 515	46、破六韓拔陵 國號不詳 真王 523-525
47、莫折念生 秦 天建 524-527	48、元法僧 宋 天啓（或做大啟）525
49、杜洛周 國號不詳 真王 525-528	50、劉蠡升 國號不詳 神嘉 525-535
51、鮮于修禮 國號不詳 魯興（或作普興） 526	52、鮮於琛 上願 535
53、葛榮 齊 廣安 526-528	54、劉獲、鄭辯 國號不詳 天授 527
55、蕭寶夤 齊 隆緒 527-528	56、邢杲 漢 天統 528-529
57、萬俟醜奴 趙 神獸 528-530	58、劉舉 國號不詳 皇武 528
59、元燝 孝基（建武）529	60、元悅 魏 更興 530-532
61、王迢觸、曹二龍 平都 536	62、高紹義 武平 577-580
63、劉沒鐸 國號不詳 石平 577	64、向海明 國號不詳 白鳥 613
65、劉迦論 國號不詳 大世 614	66、朱粲 楚 昌達 615-619
67、操師乞 國號不詳 始興（或作天成）616	68、林士弘 楚 太平 616-622
69、竇建德 夏 丁醜617-618、五鳳618-621	70、李密 魏 永平 617-618
71、劉武周 國號不詳 天興 617-620	72、梁師都 梁 永隆 617-628
73、郭子和 永樂 正平 617-618	74、薛舉 秦 秦興 617-618
75、蕭銑 梁 鳴鳳 617-618	76、曹武澈 國號不詳 通聖 617
77、李弘芝 稱帝 國號年號不詳 614-617	78、盧月明（自稱無上王帝）國號年號不詳 614-617
79、宇文化及 許 天壽 618-619	80、李軌 涼王 安樂 618-619
81、高開道 燕 始興 618-624	82、高雲晟 大乘皇帝 法·輪 618
83、王世充 鄭 開明 619-621	84、沈法興 梁 延康 619-620
85、李子通 吳 明政 619-621	86、劉黑闥 漢東王 天造 622-623
87、輔公佑 宋 天明 623-624	88、王摩沙 國號不詳 進通 623
89、安祿山 燕 聖武 756-759	90、史思明 燕 應天 759、順天 759-761、顯聖 761-763
91、段子璋 梁 黃龍 761	92、李珍 國號不詳 正德 761
93、袁晁 昇 寶勝 762-763	94、朱泚 秦（後改漢） 應天、天皇 783-784
95、李希烈 楚 武成 784-786	96、裘甫 國號不詳 羅平 860
97、黃巢 齊 金統 877-884	98、李熅 國號不詳 建貞 886
99、董昌 大越羅平 順天 895-896	100、劉守光 燕 應天 911-913
101、李順 蜀 應運 994	102、王均 蜀 化順 1000
103、王則 安陽 得聖 1047-1048	104、儂智高 南天國 景瑞1049-1052、啓曆 1052-1053
105、趙諗國號不詳 隆興 1103	106、方臘 國號不詳 永樂 1120-1121
107、鍾相 楚 天載 1130	108、李合戎 國號不詳 正法
109、雷進 國號不詳 正法 人知	110、李婆備 國號不詳 太平
111、劉豫 齊 阜昌 1131-1137	112、楊麽 國號不詳 大聖天王 1133-1135
113、王法恩 國號不詳 羅平 1141	114、阿謝 自杞國 乾貞 1100-1260
115、李接 國號不詳 羅平 1179	116、吳曦 蜀 轉運 1207
117、廖森 國號不詳 重德 1229	118、侯子光（改名李子揚）國號不詳 龍興 337
119、大延琳 興遼 天慶 1029-1030	120、高永昌 大渤海皇帝 隆基 1116
121、回離保 奚 天復（天福）1123	122、張邦昌 稱帝 楚 年號不詳 1127
123、史斌 稱帝 國號年號不詳 1127-1128	124、熬羅孛極烈 大蒙古國 天興 1147
125、移剌窩斡 國號不詳 天正 1161	126、耶律德壽 契丹 身聖 1196
127、耶律留哥 遼 元統 1213-1215	128、劉永昌 國號不詳 天賜 1214
129、楊安兒 國號不詳 天順 1214	130、蒲鮮萬奴 大真國（亦稱東真國）天泰 1215-1233
131、張致（自稱漢興皇帝）國號不詳 興龍 1216-1217	132、郝定 大齊 順天 1216
133、耶廝不 遼 天威 1216	134、杜可用 國號不詳 萬乘 1280
135、陳吊眼 國號不詳 昌泰 1281	136、林桂方 國號羅平 延康 1283
137、黃華 國號不詳 祥興 1283-1284	138、楊鎮龍 大興國 安定 1289
139、陳空崖 國號不詳 正治 1297	140、朱光卿 大金 赤符 1337
141、徐壽輝 國號天完 治平 1351-1360	142、趙普勝 國號不詳 正朔 1355-1356
143、張士誠 周 天佑 1354-1357	144、韓林兒 宋 龍鳳 1355-1356
145、陳友諒 漢 大義大定（德壽）1359-1363	146、明玉珍 夏 天統 1363-1371
147、彭玉琳（自稱晉王）國號不詳 天定 1386	148、田九成 漢明皇帝 龍鳳 1397
149、葉宗留（自稱大王）國號年號不詳 1447	150、鄧茂七（自稱剷平王） 1448-1449
151、陳鑒胡 （自稱太平國王）泰定 1448-1449	152、黃蕭養 大東國 東陽 1449-1450
153、也先 大元 添元 1453-1457	154、李珍 國號不詳 天順 1456
155、王斌 國號極樂 年號天繡 1457	165、李添保 國號不詳 武烈 1460
157、劉通（劉千斤） 漢王 德勝 1465-1466	158、曹甫 順天王 國號年號不詳 1511
159、李鬍子（李原），稱平王 1470	160、朱宸濠 明 順德 1519
161、張璉 國號不詳 龍飛 1559-1561	162、蔡伯貫 唐 大寶 1565-1566
163、李新 國號不詳 洪武 1619	164、李文（自稱彌天王）國號不詳 真混 1619
165、奢崇明 梁 瑞應 1621	166、萬俟德 國號不詳 玄靜 1622
167、徐鴻儒（自稱中興福烈帝）年號大成興勝 1622	168、張惟元 國號不詳 永興 1628
169、高迎祥（稱古元真龍皇帝）國號不詳 興武 1635	170、張普徽 國號不詳 天運 1637
171、李自成 大順 永昌 1644－1645	172、張獻忠 大西 義武 1644、大順 1646
173、張璉 國號不詳 造曆 1559-1561	174、劉永明（自稱安民王）國號年號 不詳1622
175、明本（僧法號）國號不詳 湧安 928	176、秦尚行 國號不詳 重興 1644
177、劉守分 國號不詳 天定 1644	178、宮文彩（自稱擎天王）永昌 1644-1645
179、胡守龍（自稱徐會公）國號不詳 清光 1645	180、蔣爾恂 國號不詳 中興 1647
181、王光代 明 永曆 1647	182、張華山（自稱義王）明 隆武 1647
183、孫可望 國號不詳 興朝 1648	184、朱聿鉞 明 紹武 1646
185、蕭惟堂 國號不詳 天順 1661	186、王耀祖 國號不詳 大慶 1665
187、楊起隆 國號不詳 廣德 1673	188、吳三桂 周 昭武1674-1681
189、耿精忠 國號不詳 裕民 1674-1676	190、魏枝葉 國號不詳 文興 1706
191、李天極 國號不詳 元興 1705	192、錢寶通 國號不詳 永興 1708
193、張念一 國號不詳 天德 1708	194、朱一貴 大明 永和 1721
195、林爽文 國號不詳 順天 1786-1788	196、陳周全 國號不詳 天運 1795
197、黎樹 國號不詳 大慶 1797	198、王大叔 國號不詳 大慶 1797
199、朱毛俚 國號後明 年號後明晏朝 1814	200、張丙 國號不詳 天運 1832-1833
201、洪秀全 太平天國 太平天國 1851-1864	202、吳八月 吳王 年號不詳 1794-1796
203、李明先 大明 洪順 1853	204、黃威 漢 天德 1853
205、蔡牽（稱鎮海威武王）國號不詳 光明 1805-1809	206、劉麗川 國號不詳 天運 1853-1855
207、戴潮春 東王 年號不詳 1862-1863	208、賴汶光 遵王 國號年號不詳1863-1867（撚亂）
209、陳開 大成國 洪德 1855-1864	210、李永和 國號不詳 順天 1859-1862
211、宋繼鵬 國號不詳 天縱 1860-1863	212、朱明月（稱秦王、嗣統真主） 嗣統 1859-1868
213、唐景崧 台灣民主國 永清 1895	214、洪全福 大明順天國 大明國 1902
215、龔春台 漢德 1906	216、馬士偉 稱帝 1928
217、袁世凱 洪憲 1916	218、溥儀 滿洲帝國 大同、康得 1932-1945

 

自命國號、年號、稱王稱帝就是獨立了。上表除了顯示「王朝」之多與歷史之亂以外，不具有太大意義。因為這些「王朝」大多短命，也侷限於一地者居多數；對後來歷史發展影響有限。但其數量之多，其實絕不只上述218個，總數應該要超出三百以上；甚至更多。比如：秦漢接替之際，群雄並起、逐鹿天下，那時就「不知當幾人稱帝，幾人稱王」（曹操語）；本表一個未列。而兩漢接替期間，漢宗室劉望（西元23年）、廬江人李憲據郡稱帝（西元27-30年）、河北卜者王郎據邯鄲稱漢帝（西元23-24年）˙˙˙，此期間稱王稱帝者至少就在二十幾人以上；上表則列出不到十個。

自命國號、年號、稱王稱帝者數量如此龐大，而不曾自命國號、年號、稱王稱帝的「賊」、「寇」那就更多了；意思是無論稱之為造反也好、起義也罷，總之歷史中國幾乎隨時、隨處都可能出現造反、起義。這種動輒兵戎相見的現象，所代表的歷史意義，除了亂之外，應該同時顯示出人人無不懷抱欲納天下於一己私囊的「雄心大志」。換句話說，在上者與造反者（起義者）之間的矛盾無法以政策解決，只有反覆訴之武力。讀史者當然得思考這樣的亂，是否與普遍懷有「雄心大志」者的存在密切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