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東西歷史哲學之異同||兼論「文化優劣論」之二     (洪明燦作)

 

西方則接受變為常態的歷史哲學,但其中還是有著不變;他們對上帝的崇拜,取代了中國對權力的崇拜。東方以不變為常態的歷史哲學,但終究還是要變。所以,東西兩方歷史哲學分析到最後,只有常態變,與常態不變之區別。常態變中,亦有著不變;常態不變中,亦有著變。哪個優,那個劣?

 

前文提到歐洲文化以階梯式模式前進,而歷史中國呢?在我的看法,歷史中國以圓周波浪循環模式前進;也就是戰國時期陰陽家鄒衍所倡的「五德始終論」的說法。他以為宇宙一切,都按土、木、金、火、水的秩序前進、循環。我們可以畫個圓圈,將這五項依序安放於圓圈上,而成順時鐘方向繞行;正如我們在〈從〈阿房宮賦〉的聯想說起〉一文中所示。這個觀念到西漢時,由於大儒董仲舒提倡、漢武帝接受,從此主導中國思想非常久遠。

東西雙方歷史、歷史哲學之不同,這導因於雙方基本哲學上的假設不同。在進一步說明之前,我得再度聲明,本書東西二字,以平常意義看待,東指的是中國,西則以歐洲為代表;只是行文方便而已。

人類文明從假說、神話開始;沒有神話、假說,則文明無從展開。人類出現在先,但人類文明則要到假說、神話出現時才出現。

但神話、假說無從驗證,因此信仰(或說信、相信)才是一切文明的起點;一般說這叫「先驗假設」(註一)。是人類開始思索,並觀察他的周遭一切的歸納所得。但由於人類智識所限,這些歸納不得不建立在某些不可知的假設之上,於是出現神話、假說。此後隨著環境改變,有些神話、假說,卻變得可以驗證其為真或為假,或者雖仍無法驗證,卻受到質疑。當原來的神話、假說受到質疑,或驗證其為假時,既存的價值系統當然受到顛覆。

比如,西方基督教主宰了西方文明一千年之久,但到宗教改革時,羅馬教廷的權威卻成為質疑的對象;馬丁路德登高一呼,新教紛紛成立,教皇作為上帝在地上的代理人的角色,不再被普遍承認。

不過,這沒動搖基督文明的基礎;當時人們質疑的是教皇、教廷,而非上帝。等哥白尼的日心體系發表之後,對基督信仰的衝擊就更大;因為日心體系可以驗證,而且是一再驗證,教會也不能不修正他們「地球是宇宙中心」的說法(註二)。否則恐怕人們質疑的不僅是教廷、教皇,恐怕連上帝都要被質疑。時至今日,上帝、鬼神等等屬於信仰、宗教層次的許多事,就受到許多人的質疑。

至於宗教革命導致教會中的教牧改以推舉產生,主掌人類靈魂救贖的教牧都可以選舉產生,那擁有俗世權力的帝王為何不能?「君權神授」這樣的假設,遂有轉向到「君權民授」這樣的可能;西方的世俗政治權力體系遂受到衝擊。等到十七世紀英國思想家洛克「天賦人權」的觀念再出,君權神聖的觀念,自不免逐漸消失於歷史之上。

所以,西方一直在修正他們的基本假設(「先驗假設」),從神權、君權、天賦人權,三種完全不同的基本假設。最新的「天賦人權」版本應屬聯合國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日決議通過並宣佈的《世界人權宣言》;該宣言承認「人人生而自由,在尊嚴和權利上一律平等。他們賦有理性和良心,並應以兄弟關係的精神相對待。」(《世界人權宣言˙第一條》)這是當前最新的假設、信、相信。這個最新的假設、信、相信,延續並豐富自十七、八世紀以來的人權觀,成為當前世界的主流思想。事實,這樣的人權觀還持續在擴張之中;比如,許多國家將公民的年齡下修,從二十歲改為十八歲;有些國家則從無公投權增加了公投權。這樣的假設、信、相信是基於長期共同經驗推論所得,不待證實或尚無法做確切證實,只看大多數人接不接受而已。

當前世界主流思想認為,凡與人權思想相牴觸者,往往被視為邪惡;正如神權時期、君權時期,若膽敢牴觸教會、君主便被視為罪犯相同。但神權、君權、人權並非「天賦」、「神授」或「固有」,而是人們相信、接受乃有。由於人們相信並接受,於是根據不同的相信與接受,乃衍生出不同的思索與行為;這使得神權社會的結構與秩序不同於君權時期,君權時期又不同於人權時期。事實,神權、君權、人權社會的轉化是漸進而緩慢的,社會結構與社會秩序的變動也同步變更,並且過程中往往充滿焦慮與衝突。西方在思想轉換之下,整個社會結構與運作模式也跟著變動;以近世而言,民主、人權觀念之上漲,使得中產階級大量崛起最為突出,完全改變了過往西方世界的景象。

但歷史中國的歷史哲學卻完全不同,中國的歷史哲學基本上幾乎不曾動搖過;所謂「道之大,原出於天;天不變,道亦不變」(董仲舒,《天人三策》)。同樣,董仲舒的「屈民以伸君」,到清末君主立憲、革命風潮大起時依舊「君臣大義」,君仍然高高淩駕於臣、民。為臣者必須自稱為微臣、罪臣,為民者必須自稱為賤民、小民,而皇帝甚至只是個幼童也被稱為「聖上」、英明。所以,中國的社會結構,從秦漢之後到清末,甚至到民國乃至今日,基本上沒什麼改變(關於歷史中國社會結構的分析,請參閱《卷八˙8-48-5》)。

連「天不變,道亦不變」了,那還有什麼是該變的?變的只是人間俗事,也就是某家某姓應「天命」,所以某家某姓當皇帝,於是另家另姓「天命」終了。倘若一旦天下無主,那就遭劫無數了。當中「屈民以伸君」、「君臣大義」始終不變。歷史中國相信五德之論始終存在,也始終輪迴;這些一點都不變。

基本理論(五德、天命假設)不變,人間俗事就算變,也變得有限;反正天命假設持續存在,不是這家當皇帝,就是那家。同時,天命假設也意味著存在一個統治階級,這個階級受命於帝王,而帝王受命於天;所以,官僚往往有相對應的星宿或神衹降生的附和說法,至於皇帝那當然是天子了。反過來看,也相對存在一個被統治階級;被統治階級則必須服從天命,與受命於天的帝王所任命的官僚統治階級所統治。反正「屈民以伸君」,所以也屈民以伸官;因為君、官是神界下凡,奉天之命統理這一切。統治階級、被統治階級兩者,就是歷史中國幾乎兩千年不變的社會結構;在統治階級、被統治階級間不存在中間階級,也基本不存在流動,所以形成對立。

中國只有最近二十幾年所謂改革開放,據說造就了一批中產階級;但人數還少,對改變階級對立的社會結構景況,產生不了太大的作用。這裡所談的階級對立,係指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而非資產階級、無產階級。蓋,在改革開放中致富的,若非權貴,大致也都與權力有著直間接的關係。

秦漢以後歷史中國的基本歷史哲學,應該醞釀於春秋戰國,而於秦統一天下時成型;但要到董仲舒時才完全確立。此後一傳兩千年,始終不曾獲得夠大的、有意義的修正。因為董仲舒提供一套思想給統治者,這套思想基本上非常符合帝王的極私統治需要,但並非能完全滿足帝王的需求;於是帝王們留其有用者(「屈民而伸君」)而用之,棄其不滿意者(「屈君而伸天」)而捨之。

董氏將儒、法、陰陽三家思想融於一爐共冶之,於是形成我所謂的「陰陽儒法」。請讀者注意,我說的是「陰陽儒法」,而非「陽儒陰法」。

「陰陽儒法」一般說為「陽儒陰法」或「外儒內法」;我認為這不是正確的說法。「陽儒陰法」、「外儒內法」是說歷史中國王朝的統治個性,外寬容如儒家學說,但內嚴苛如法家之論;簡單來說,說一套、作一套是也。但這種「陽儒陰法」、「外儒內法」的說法,無法真確描述歷史中國的統治個性,因為陰陽家思想才是董仲舒的思想本體之所寄,而以儒家、法家為用。「陰陽、儒、法」才能清晰顯現歷史中國以陰陽家思想為本體,而以儒、法為工具的本質。

這可以參看董氏的《春秋繁露》;光是看他引用「五德始終」、大談「天變示警」,就可以確知陰陽家思想,其實潛藏在董仲舒的儒學思想中,並且還是他這套思想的本體。說「陽儒陰法」或「外儒內法」,那就是忽略了陰陽家的厲害。儒、法在董仲舒的思想體系中,只具有工具價值,陰陽學才是他的哲學的本體。這個「陰陽儒法」我另給個稱呼,謂之為「傳統儒學」或「傳統儒家」;以別於先秦孔孟那套古典儒學註三

意思是說,孔孟儒學到西漢後已經質變,雖然同樣掛著儒家的招牌,其實賣的是陰陽家、法家那套內容;儒家只剩下招牌的工具功能。孔子「子不語,怪、力、亂、神」,哪裡會玩「天變示警」、「五行相勝」這些玩意兒?孔孟哪裡會玩「君尊臣卑」這套東西?董仲舒「屈民而伸君」的說法與孟子「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根本相逆,可見董仲舒思想之異於孔孟;「儒家」這個詞,到西漢武帝時就必須作更精確的界定,這是歷來嚴重的忽略。

為理解中國歷史的演化,在儒家中作「古典儒學」、「傳統儒學」的切割是絕對必要的;因為孔孟儒學到董仲舒手中,已經出現非常重大的質變!並且這是歷史中國從秦漢之際到清末,最後一次思想重大的變動;遠遠超過宋代的儒學復興。思想變動,行為跟著改變;自秦漢之後的傳統儒學確立後,思想少有改變,是以此後的歷史演化邏輯也幾乎不變。以下,我們先大致在「古典儒學」、「傳統儒學」間做個簡單的比較。

《孟子˙萬章下》記載孟子與齊宣王的對話,說:

齊宣王向孟子問「卿」的意義。

孟子回說:大王所問的是什麼樣的「卿」?

齊宣王說:「卿」還有許多種意義嗎?

孟子說:對,「卿」可以分成「貴戚之卿與「異姓之卿」兩種。

齊宣王說:那好,我就請教「貴戚之卿」。

孟子說:君王出現有重大的錯誤時,要諫;若反覆諫言還是不聽,那就該換國君。

齊宣王聽了,臉色大變,看起來相當生氣。

孟子回說:請大王別見怪。是大王問我,所以我不敢不把正確的答案說岀。

齊宣王情緒穩定後,又問「異姓之卿」。

孟子說:君王出現有重大的錯誤時,要諫;若反覆諫言還是不聽,那就辭職。(註四

為什麼「貴戚之卿」的做法與「異姓之卿」不同?因為「貴戚之卿」與君王利害是完全一致的;這個國是封建之國,是他們一家一姓之國。君王在出現重大錯誤,而又屢諫不聽,極可能就要斷喪這個國。為了不使國家斷喪而損及「貴戚之卿」的利益,所以孟子回答說要換國君;這是就「貴戚之卿」的立場發言。換句話說,國君只是「貴戚之卿」的利益代表;國君屢諫不聽,「貴戚之卿」當然換掉他們的利益代表。

至於「異姓之卿」則不同;官位再高、再貴,你總是異姓,國家沒你的股份。既然見解不受尊重,那就為自己的見解負責、引退。何況天涯何處無芳草,換個國家討生活去。

換句話說,貴戚之卿」對自己的國家負責,而「異姓之卿」則為自己的見解負責。

這種動不動就要將帝王「異位」、「反覆之而不聽,則去」的古典儒家思想,與傳統儒學「屈民而伸君」、「君尊臣卑」的態度,與「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是截然不同的。孟子「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也與「屈民而伸君」截然兩樣。這就可以知道儒學到董仲舒時變化之劇烈了||確實質變了!

春秋戰國時期,像孔孟、墨、法諸子百家,在君主之前的地位,介於亦師亦友之間,而非臣服的關係。前引《孟子˙萬章下》,見孟子答齊宣王,都可見到彼此地位在敵體之間。這點,我們可以在太多的古籍中證實;先秦時期,君主與臣民之間的關係、地位尊卑並非到相對立的地步。甚至,我們可以說古典中國時期君、臣、民之間的隔閡不大;是到秦統一天下後,才逐漸改變為君尊臣卑一面倒的地步。讀者必須注意這一點。

到董氏時,他雜湊了陰陽、法、儒三家學說,以「五德始終論」做本體,解釋他的宇宙規律。而他又為君尊臣卑提供了「屈民以伸君,屈君以伸天」、「凡物必有合;合必有上,必有下,必有左,必有右˙˙˙君爲陽,臣爲陰,父爲陽,子爲陰,夫爲陽,妻爲陰˙˙˙《春秋繁露˙基義的基礎理論,這是他所認為的人世間的規律。

董仲舒綜合他的宇宙規律、人世間規律,建構出他的哲學體系;由這體系衍生出「天命」,以之連結貫穿宇宙、人間兩套規律,合而為一。帝王既然奉「天命」而出,那當然高高在上,屈民以伸君,屈君以伸天」了。

這套理論也並非一提出,就立刻在整個王朝中雷厲風行、廣被接受,是帝王們與「董仲舒們」相結合,逐漸地擴大這一套思想的威力;所以,帝王的權力逐漸擴大,而官僚階層的權力則逐漸縮小。這種君權逐漸擴大、臣民權力逐漸衰落的過程是緩慢的、反復的。

總之,帝王遂失去上述「貴戚之卿˙˙˙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異位」、與「則去」的制衡力量。且歷史中國又不像歐洲,存在教廷這樣的制衡力量、國與國之間權力均衡;於是,皇帝逐漸掌握了愛砍誰的頭,就砍誰的頭的權力。東漢順帝甚至對樊英說:「朕能生君,能殺君;能貴君,能賤君;能富君,能貧君。君何以慢(怠慢)朕命?」(《後漢書˙卷第八十二上》)

以漢武帝與漢順帝相比,強勢如漢武帝者能做卻不能說。漢武帝大殺他的宰相、大臣們,但他從未如此大剌剌地、更不敢如此大剌剌地宣示;他殺大臣甚至還得假借「腹誹」之類的罪名,否則他動不了手。至於弱勢的漢順帝雖敢如此大剌剌地宣示,卻只能忍毫受無功名的隱士樊英的強勢回嘴;樊英說:「臣受命於天。生盡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殺臣!臣見暴君如見仇讎,立其朝猶不肯,可得而貴乎?雖在布衣之列,環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萬乘之尊,又可得而賤乎?陛下焉能貴臣,焉能賤臣!臣非禮之祿,雖萬鐘不受;若申其志,雖簞食不厭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貧臣!」並且「帝不能屈樊英,而敬其名」(同上)。漢順帝不敢殺樊英,事實也沒殺樊英,但弱勢的他卻敢如此大剌剌地宣示他的權力,就可以曉得帝權擴張的趨勢。

前述英王亨利二世教唆刺殺貝克特大主教,以致要接受教士鞭背的刑罰;中國從來不存在教廷這樣的權力系統。但,早先還有「貴戚之卿」、「異姓之卿」以「異位」、「則去」制衡帝王;甚至「國人」還能透過「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大蒐禮」,「逐君」達成制衡的作用。這時,東西方的差異,主要在西方帝王的權力,在上有著教廷權力的制衡,在下有著貴族、人民可能抵制;當中有列國權力均衡。

而統一的中國則只存在貴族、人民,可能對帝王濫權施加壓力。周朝時周厲王不就給流放了?這是歷史顯例。但東方始終不存在更高的教廷;等大一統出現後,又失去列國權力均衡。所以自耶穌紀元前後以來,東方對帝王權力制衡的力量,就相對弱於西方。於是,秦漢以後的歷史,由於政治大一統,列國權力均衡的情況消失,就成為帝王擴權,而貴族等統治階級削權、小民無權的紀錄。帝王擴權成為長期趨勢。也可以說,秦漢以後的歷史中國,就成為帝王、貴族階層的權力鬥爭史,也是對小民的剝削史。我們往下各卷將對此作非常深入的解析。

但秦漢大一統,君尊臣卑、上下之分定性之後,除了舊王朝與新王朝之間的征伐、滅絕之外,可有什麼「逐君」的紀錄?君早已高高在上,好皇帝固然好,惡皇帝那是命,得忍受。因為「唯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一國則受命於君。君命順,則民有順命;君命逆,則民有逆命《春秋繁露˙爲人者天)。換句話說,叫:認命!

這個認命,最初還只是在董仲舒個人的著作上說說而已;漢武帝後來雖然也接受董的思想,但一時之間也難以完全落實。到東漢章帝時,《白虎通德論》這份官方文件,就把「帝王+天子+聖人」賦予皇帝。用現代的話說,這相等於將「皇帝=帝王+天子+聖人」入憲了!

一旦將「皇帝=帝王+天子+聖人」入憲,那人們除了認命以外,還能怎樣(註五)?

但董氏當初提出他的理論時,也理解到不能失去制衡,不過他卻受法家君尊臣卑與陰陽家思想影響,選擇以「天變示警」作為箝制君尊臣卑之下帝王敗德的想法,在歷史上早已證明失敗。沒幾個皇帝能跳脫權力的誘惑而不敗德的。帝王雖然有時在意,但常態不甩「天變示警」、「屈君以伸天」。事實上帝王敗德總是王朝自毀的起端,再透過官僚階層將敗德效用放大,這是一種乘數作用,將小惡變成大惡;王朝乃一步步走上自取滅亡。當然也能將小善化成大善,只是在歷史中國少見而已。所以,董氏的儒家思想,其實非常淡薄。經此說明,讀者應該可以清楚看出「古典儒學」、「傳統儒學」的區隔。

「古典儒學」、「傳統儒學」的區隔

區隔   項目

古 典 儒 家
傳 統 儒 家

 

1、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人之大行也。

2、君、儒在師友之間,互為敵體。

3、子不語,怪、力、亂、神

4、儒者重視個人人格獨立,異姓之卿」以「則去」位自己的見解負責。

1、               屈民以伸君,屈君以伸天皇帝=帝王+天子+聖人。

2、儒者成為帝王蒐權的工具。

3、宗信五德始終與天命之說,漸又將經學圖讖化、神話化,以迎合帝王擴權需要。

4、儒者已成帝王的奴僕,敢於堅持己見者,往往受到清洗。

這裡,要請讀者特別留意,大一統之後歷史中國的思想在質變之中;而思想之質變有一定的過程。從董氏提出理論,到東漢章帝落實理論,正是極私統治哲學落實到歷史中國的思想、文化質變過程。我們以下各卷,都將陸續解說這質變的過程與內涵。

於是,董氏的另一重要理論,「五德始終論」,遂得到證實。因為看來他是對的;舊王朝亡了,新王朝興起了。至於土、木、金、火、水土五德,誰能搞清楚西漢是什麼德,而新莽又是什麼德?當三國鼎立時,又各是什麼德?當南北朝、五代十國時,同時出現十幾國,搞的一片烏煙瘴氣時,各又是什麼德?反正天災本來就存在,人禍再以乘數作用擴大天災,果然「天變示警」!

「天變示警」之不足,統治階層已經身陷泥淖,於是再擴大天災。災民四起、遍地烽火,打大了、打久了,國力當然衰頹不堪、中心思想潰散,於是異族趁虛而入;於是若非異族入主,就是小民起事成功。孟子說「未聞以千里畏人者也」(《孟子˙梁惠王下》)。但歷史中國卻偏偏老是出現以大國而亡於小國,以王朝而滅於亂民;這是歷史中國之詭異處。

基本上各朝代末年,都是二者並起,龐大的國家機器,擋不住烏合之眾或弱小異族。可以肯定地說,歷史中國各朝代,都正如清末郭嵩燾所說的「速禍而召殃」(《郭嵩燾日記》(一)469);該改革時,不只不改革,反倒更加保守、反動,以致自取滅亡。一次次重複「王朝自毀機制」,這我們都可以在歷史上看到。

但問題在於當時絕大多數的人們,並不知「天子受命于天」、「屈民以伸君,屈君以伸天」這些基本假設是有問題的(沒有任何一種基本假設是沒問題的),也不知「天變示警」實在無力箝制帝王敗德的。完全依賴帝王自悟,但偏偏只有極少帝王能自悟;歷史中國的帝王極少能自悟,大都敗德、殘民以逞,這是必然,而非偶然。

當「天子受命于天」、「屈民以伸君」,而捨「屈君以伸天」這樣的概念建立之後,歷史中國的前途軌跡已經同時配套建構完成。因為,「學者勿以轉移之權委以氣數,一人行之為學術,眾人從之為風俗」(註六)。「風俗」的意義相當於本書所談的文化的意義,亦相等於我們前引《宋史˙卷第二○二》「苟無斯文以範防之,則愈趨而愈下矣」中的「斯文」。

既然「眾人從之」,形成一種風氣,甚至成為人人思想、行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當然與「氣數」無關;並且,這樣的「風俗」,自然出現它的邏輯,與這樣邏輯之下的結果。所以,董氏的「五德始終論」雖然可以準確地描述歷史中國王朝循環起落、自毀的所有現象,但王朝起落循環、自毀的動力來源,其實與土、木、金、火、水這五德無關;而在權力過度集中這樣的「風俗」、「斯文」之上。

這點,我們後見之明看得清晰,但在歷史中國卻成為無可避免的盲點;所以,我們並非誹薄古人,那是不得不然的結果:權力過度集中這樣的「風俗」,正是導致王朝自毀的基本動力。那時的基本假設在「聖君賢相」,將權力集中於「聖君賢相」有什麼錯?

其實,「聖君賢相」只是理論上的期待,而非歷史之必然。事實,「聖君賢相」還是歷史之偶然;蓋,聖君難得。既然聖君難得,賢相就更不容易出頭;因此「聖君賢相」成為歷史之偶然。「聖君賢相」既是偶然,那王朝自毀就更易於發生;於是,這套五德始終論,就始終難以退出歷史舞臺。因為它對歷史的解讀,看來是正確的;不正那樣一朝代跟著一朝代興衰淪亡嗎?所以,一個新朝代上臺,就要說自己是○德;天知道○德是啥?

董氏這套思想,當然也是繼承某些前人的思想而來。經帝王逐步集權,也在傳統儒家官僚階層逐步退讓下,在理論上與事實上,君權都變得毫無節制。帝王幾乎可以為所欲為,而官僚面對小民,同樣也幾乎可以為所欲為。於是,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的對立就更清晰。這種現象到今日中國,改變仍然有限。

所以,東西歷史哲學有其相同處,也有其相異處。相同的,都曾經歷「君權神授」或「天子受命于天」這樣的階段;這種無節制的君權,都曾在歷史上造成可怕的自毀、破壞。但相異處,在於西方爬樓梯爬上了另一級,把自家的矛盾、禍患移到別人家去搞;而中國始終在「五德始終」之中,除了創造出自己的矛盾與禍患之外,還同時接受了別人家的矛盾與禍患。因此,歷史中國的災難是雙重的||既自己糟蹋自己,還得受人之糟蹋!

歷史中國始終在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滅漢者,漢也;族晉者,晉也;滅唐者,唐也;族宋者,宋也;滅明者,明也;族清者,清也;滅民國者,民國也;族˙˙˙也」的循環中。

歷史中國為何從來就內鬥內行,外鬥外行?那當然是因為董氏的「天變示警」毫無效用,而又缺乏制衡,所以帝王、官僚敗德成為常態。信奉「屈民而伸君,屈君而伸天」者,往往忽視「屈君而伸天」;重視「屈君而伸天」者卻總只是少數。「屈民而伸君」轉化為「先君後國」,「屈君而伸天」轉化為「先國後君」;但權力在帝王手上,「先君後國」者總要佔上風。這便是前文所談《鹽鐵論》的「富民論」、「富國論」大辯論一無效用的原因。因為帝王大權在握,當然結合「先君後國」者清洗「先國後君」者;所謂「拉一派,打一派」是也。就造成帝王利益優先一切,因此統治階級敗德遂成為常態。

「先君後國」與「先國後君」之爭,就是後來被稱為朋黨的歷史現象。所謂朋黨,簡單來說,就是不擇手段、不顧是非、正義,以團體力量追求個別私利的鬆散政治團體註七「先國後君」者懷抱國家利益至上;而「先君後國」者懷抱帝王利益至上,事實包藏個人利益。

由於利益指向不同,朋黨一出現則鬥爭不已,並且議題總是圍繞在「君、國」何者利益優先之上。但「先君後國」總會是勝方;蓋帝王居中「拉一派(「先君後國」),打一派(「先國後君」)」,擋者無不披靡。因為「先國後君」幾乎相等於人民至上;既然「屈民而伸君」,還能不「先君後國」?

小民成為被剝削者,日久之後生存發生困難,遂不反也難。所以,內鬥與內患,始終是中國的核心問題。而外患對中國而言,原本不是問題;因為統一之後的中國,無論哪方面都比周邊小國強太多,外患完全不可能成為威脅。外患之所以會成為威脅,那是自己把自己弄鬆了。由於解析這些史實需要大量的文字,也非本文宗旨,我們留到以後再談。

而,劉邦、黃巾之亂的張角、黃巢、朱溫、朱元璋、李自成、張獻忠、洪秀全˙˙˙,太多太多的基層民眾,在「斬木為兵,揭竿為旗」的烏合狀況下,能衝擊王朝基礎,甚至推翻王朝。唯一的道理,就在王朝自己弄鬆了自己。王朝不弄鬆自己,四周那些弱小異族,與只會拿鋤頭的農民,怎麼可能將一個擁有稅入、武裝軍隊,與龐大的官僚組織的王朝搞垮掉?王朝中,文官該有「經論」,武將該有「方略」與指揮大軍的能力;弱小異族與烏合之眾的農民軍,怎能在這方面與王朝相比?就別說資源之比了。

明在張居正改革之前,一年歲入不過二三百萬兩,改革後歲入增至四百多萬兩;而李自成攻入京時,向那些官僚搜到七千萬兩;幾乎是國家二十年歲入。送回老家的、未搜到的,以及不動產還不在計算之內。但在李自成入京之前,崇禎皇帝要官僚們捐俸守北京,卻收不到幾文錢。

問題是,「但當李自成離開北京的時候,卻發現皇庫扃鑰如故,其『舊有鎮庫金積年不用者三千七百萬錠,錠皆五百(十?)兩,鐫有永樂字』(《明季北略》卷二十)。皇家究竟不愧是最大的富家,這樣大的積餘,如能爲天下富家先,施發出來助賑、助餉,盡可以少下兩次《罪己詔》,少減兩次御膳,少撤兩次天樂,也不至於鬧出悲劇來了。然而畢竟是叫文臣做文章容易,而叫皇庫出錢困難,不容情的天災卻又好象有意開玩笑的一樣,執拗地和要譽者調皮。」(註八)也是說,不只是官僚們都成為守財奴,連向官僚要求捐俸的崇禎,更是個超級的守財奴。空有鉅量財富,卻無錢守城!

可見在皇帝、官僚的價值觀上,錢重於國!這種錢重於國、個人利益重於國家利益的歷史現象,其實才是王朝自毀的關鍵因素。不只是官僚們如此,其實皇帝們也總是如此。他們總是大量積累財富,以財富作為最愛。既不管他們之所以能積攢如此財富的權力來源,更不顧他們能如此積攢財富的基礎。前者為王朝;身為統治階層,他們才能如此呼風喚雨。後者為小民,沒有小民,他們的權力與財富將從何而來?帝王與官僚,其實都只顧一身,而忘記自己這一身富貴之所寄的王朝與小民。王朝總在積極搞鬆自己!

王莽甚至連抱著金銀珠寶而死的機會都沒有;《漢書˙卷第九九下》載:「時省中黃金萬斤者爲一匱,尚有六十匱,黃門、鈎盾、臧府、中尚方處處各有數匱。長樂御府、中御府及都內、平准帑藏錢、帛、珠玉財物甚衆,莽愈愛之,賜九虎士人四千錢。衆重怨,無鬥意」。

王莽在做最後的困獸之鬥時,仍然捨不得財寶。他至少有黃金六十萬斤以上(註九),但在最後緊急狀況下,卻賜九虎士人四千錢」;從這點上,我們應該可以輕易判斷他所重視的是王朝或黃金。於是,錢財當然留給「踵興者」(前引龔自珍語)享受去了。與明末崇禎與他的官僚大臣們,差相類似。

慈禧太后死後,據說她生前賣官鬻爵,也留下一大批黃金;這批黃金交到隆裕太后(光緒皇后,慈禧的姪女)手中,結果在辛亥時都讓袁世凱以軍需說辭騙光了。

至於漢靈帝賣官「入錢各有差;二千石(的官職,賣)二千萬;四百石(的官職,賣)四百萬」,「又私令左右賣公卿,公(的爵位,賣)千萬,卿(的爵位,賣)五百萬」。如此勤於賣官鬻爵,以至漢靈帝錢多到無處可藏,只好交宦官保管(註十)。基本上,歷史中國王朝末年都出現官富國貧的強烈現象,皇帝也都擁有非常可觀的私房錢(內帑);但國庫則一貧如洗。

至於宋朝,宋幾乎是歷史中國稅入最高的朝代之一;因為宋朝特殊一些,它的工商業相當發達,所以稅入非常高,稅入常超過一億貫(註十一)。但,宋朝卻是窮得苦哈哈,老是籌不出軍費。所謂大軍未動,糧草先行;籌不出軍費,空有百萬以上的大軍(光是北宋軍的人數,最多時約在一百四十萬,就可能超過金、遼、西夏各國不含漢人的人口數),打個鳥?

以上所舉各例,這裡只能簡述;我們在後面各卷中都會給予詳述。以充分說明我們的理論絕非建立在錯誤的例證之上。

歷史狀況如此,怎可能要求官僚、人民拼老命去抵抗外患?所以,我們不免質問說:這些大軍與他們的將領的忠孝節義都跑哪去?原來統治階級的忠孝節義都跑到孔方兄那去了。有太多的官僚、軍隊投向敵方,轉過來打供養自己的朝廷、小民。民國遷台前,不也出現孔宋等相同的現象?共軍中不也有大量投降的國府軍?這是以「模式現象」出現在歷史中國上的。

「模式現象」是本書解說歷史的重要觀念之一,請讀者們留意。

這是歷史中國階級對立現象的後果,統治者這一方,富得不只流油,而國庫與小民卻榨得一乾二淨。財富分佈像一顆畸形的橄欖,兩頭尖尖而中間特別肥厚;或者說像塊畸形的麵餅,中間插了根棍子。棍子兩頭是國庫與小民,細細的,窮得一乾二淨;而中間那塊麵餅就是統治階級,肥厚得很。社會階級對立當然嚴重,人民不可能效忠王朝;換個朝代,說不定還不致苦成這樣,怎可能生出忠勇之心?

侍奉這個王朝,固然是順天命;侍奉另一個王朝,不也在順天命?所以,歷史中國戰亂時,人民主動起而抗敵的故事,不是沒有,但絕對談不上常態;相對於投降、倒戈者而言,甚至可以說是稀少。這點,我們在《卷二》以至《卷七》中會詳述史實;每當王朝危難時,往往文武百官亦潛相引去」(《宋史˙卷第二四三》),明末京師(北京)戒嚴,士大夫日夜潛發其幣南還,首鼠觀望」(http://club.beelink.com.cn/dispbbs.asp?BoardID=149&ID=5823),清末庚子事件慈禧、光緒就要西逃之時,百官入殿奉事者依稀。就可以理解所謂忠貞觀其實是難得的。

但,這種階級對立的現象為何不能改變?只因為社會階級屬下層結構,上層結構未變,下層結構當然不可能改變。何謂上層結構?最上層的莫過於統治哲學了,或者也可以說是我們討論過的極私統治哲學。這種根本思想不變,也是說君尊臣卑、「屈民而伸君」的思想未變,以下的一切當然不變。所謂「眾人從之為風俗」,既存的「風俗」便持續主導著歷史演化的方向。

東西方是兩套截然不同的歷史背景與歷史哲學。所以,可以推知今日中國若要民主化,那就必得重新建構一套歷史哲學,並且改建社會結構;但,這是何等艱難的大事!

我們看法國從大革命時君權步上民權的過程,而那時,英國近在左右,早已可以作為法國民主化的標竿。美國獨立戰爭,法國還是它最有力的支助者;但法國的革命過程,所付出的代價可以說是龐大的,時間也是漫長的。今日台灣的過程也都可以說是艱辛的。那似乎也可以推論中國未來若走向民主化,可能也不會是單純的。站在台灣觀點觀察中國民主化,這種認識應該要有。

歷史哲學都是基於某些「假設」而來。而「假設」屬無從驗證,因此就理論上而言,我們不能說孰好孰不好。所以,我不以為西方階梯式的歷史哲學,東方圓周波浪循環的歷史哲學,有孰好孰劣的問題;因為它們同樣都有惹禍的一面,只是禍患不同。

西方各國資產階級在政治、宗教改革之後,資本主義興盛過程中,取代了封建貴族掌控政府決策。資產階級遂利用政治優勢與掌握資金、生產設備、市場等,操控政治決策,加強其剝削、壟斷能力。這一來,社會貧富懸殊急遽增大;工人受到嚴重剝削,農產品價格低落,富者窮奢極慾,而貧者苦無立錐之地。這導致社會正義蕩然、秩序紊亂。過程相當漫長。

所以,在二十世紀五○年代以前,資本主義仍被視為與邪惡同義,是富人剝削窮人的社會體制﹔社會從原來的封建對立(貴族 / 平民)質變成為資產對立(資產階級 / 無產階級)。更由於貧富懸殊不斷增大,以致階級對立突顯;《共產黨宣言》說:「資本主義首先生産的是它自身的掘墓人(相等於本書所說的自毀)。資產階級的滅亡和無產階級的勝利是同樣不可避免的。http://www.hnyouth.org.cn/wenx/ml3.htm

資產、無產對立,就是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勃興的社會背景。

而封建對立,就是民主化運動的動力來源。

所以,西方是民族、民主、社會革命一個接著一個來,基本上他們與東方同樣度過一個相當不平靜的漫長時期。西方世界之所以成為今日「進步」的代表,推遠來看,其實也不過是近一、二百年的時間。

可以說,西方社會累積了一定的矛盾,他們便出現尋求解決矛盾之道的需求;諤諤之士(「法家拂士」)又有生存空間發揮其政治意見者的角色功能,於是,分別於不同時期突破神權、君權桎梏,然後又突破資本主義的「邪惡」。終於呈現岀階梯式歷史進展。而歷史中國則有所不同,歷史中國的社會矛盾積累相當之後,相等於重新洗牌,一切重新來過(請參閱《卷八˙8-2 從文化史觀解讀中國歷史(二)||一毀全毀的價值平臺》,就能理解「重新洗牌」的意義);於是出現五德始終論那樣的循環。其實,五德循環可以簡化成「興」、「亡」的二元循環。

可以說,這時各資本主義國家,基本上是以其豐沛的國力,對內剝削、對外侵略,集中力量為資產階級服務。所獲得的好處,盡在統治階級與資產階級,中產階級這時還未大量產生。這與中國當時的階級對立||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的對立||固然有程度之分,其實亦不過五十步與百步之差而已。當然,西方各國國力是強得多,那是因為它們的統治基礎更廣闊些,力量更集中些。

這就是今日國際社會的前身,也是當前兩岸政局的過往國際背景與思潮背景。等社會主義大興之後,西方各國稟承既有基礎,也不能不加緊調整其對內政策,以防止國內動盪,尤其防止受共產黨滲透;於是福利國政策在1948年於英國首度成立,各國競相採用。從此,中產階級快速增長,成為社會的穩定的最大力量;到這時資本主義才逐漸除去邪惡的本質。

西方不斷地變,以變意圖達成內部圓滿;內部固然逐漸圓滿,卻又產生新的不圓滿,那就是對外戰爭。

因為西方國家的福利哪來?還不是透過政治、軍事、商業、科技等等手段,向落後國家、殖民地「剝削」(掠奪)而來;等於是以自外獲得的利益,以賄賂其國民,達成國內的安定、繁榮。所以,西方國家其實不過只是將它國內的矛盾轉移到國外去。中國在清中期以後,就扮演著三重受害者的角色||先是受漢人糟蹋,所以滿清入主受滿人之糟蹋,再受列強之糟蹋。至於禍害、污染(比如剝削、科技垃圾˙˙˙)則轉移到開發中國家。列強在世界各地所引發的戰爭,可謂不計其數。從國外「掠奪」,導致受掠者反抗,與他國競爭殖民地、資源,則導致競爭國彼此間的戰爭,兩次世界大戰就是最明顯的例子;甚至到今天也還沒停止。

所以,我認為西方國家的歷史哲學事實也未能自身圓滿;他們不過只是將自身的矛盾轉移,來意圖自身圓滿。但,他們至少解決了國內的不安因數||不自我糟蹋或少自我糟蹋。世界局勢下一回合的變,希望是變在調和窮國與富國、強國與弱國之間的矛盾。

但這牽涉到基本假設的問題,困難度自是不會太小。但從歐盟不斷擴大看,情況應該還是樂觀的;人類似乎有這樣的智慧,克服這些困難。

而中國則以王朝興替,來達成五德輪迴的自身圓滿。

但,問題的重點在於當下的人們相信什麼。以今日世局而言,人們相信「天賦人權」,當然就導致圓周波浪循環的歷史哲學沒市場。但後推九十幾年前,那時溥儀的小屁股還坐在龍椅上,人們開口「君臣大義」、閉口「天子聖明」;那時階梯式的歷史哲學,在中國只有極少數人理會。有幾人相信「天賦人權」?

東西方兩套各自不同的歷史哲學,只因為基礎假設不同。中國常態上強調「天不變,道亦不變」、「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湯、文、武之法,雖至今存可也」(《宋史˙卷第三三六》,司馬光語);但還是有人認為該變。宋時有批評王安石逆天行事,說他「天變不足懼,人言不足恤,祖宗之法不足守」。王安石則以至於祖宗之法不足守,則固當如此。且仁宗在位四十年,凡數次修敕,若法一定,子孫當世世守之,祖宗何故屢變也?」(《續資治通鑑˙卷第六十七》),他強調要變、要改革。在歷史中國變與不變,常態勝出的是不變,在西方常態勝出的是變;差異如此而已。

只能說,東西方基於不同的歷史背景,各自作了不同的選擇,於是走上不同的歷史衍化的路。西方接受變為常態的歷史哲學,但其中還是有著不變;他們對上帝的崇拜,取代了中國對權力的崇拜。東方以不變為常態的歷史哲學,但終究還是要變。所以,東西兩方歷史哲學分析到最後,只有常態變,與常態不變之區別。常態變中,亦有著不變;常態不變中,亦有著變。哪個優,那個劣?我不做這樣的判斷,因為我不以為文化有優劣上的比較意義。

問題在於如今西方的「階梯論」當道,東方的「圓周循環論」就給當成落水狗、過街老鼠。前者目下民權當道,這獲得讚許、擁護;但長期在世界各地引發的戰亂,包括在美洲、非洲的種族滅絕,似乎並未獲得相同的重視。

若我們站在更高的層次上來看,而不站在個別國家利益的立場看,西方文明帶給人類的到底是利益居多,還是禍患居多?恐怕會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在上帝眼中,西方的罪惡或許並不比東方少。

所以,我的歷史觀與文化觀,乃是所謂的「意圖自身圓滿之不自圓滿」。意思是說,文化是一種不自圓滿的東西,但這種不自圓滿的東西,卻存在一股要追尋自身圓滿的力量。因此,文化必然是變動的;而東西歷史哲學的差異,只在於「常態變中,亦有著不變;常態不變中,亦有著變」而已。這能說優道劣嗎?

我們不妨拿個更具體的例子來說,〈1-2從〈阿房宮賦〉的聯想說起〉一文中的那兩個圖示,能看出哪個圖更優或哪個圖更劣嗎?本文的目的,在於我表明我捨棄優劣觀、道德觀來解析歷史的態度。我認為這是不足取的。我們的真正重點在於掌握歷史真相;也就是歷史何以會如此?歷史何以是如此?我想,我們有時不妨將道德意識、優劣觀暫且收下,那就更能確切掌握歷史的真相。

 

註釋:

註一:「先驗的意思是脫離於經驗,與經驗無關;但絕非「不證自明」之類的先天性正確。「先驗假設」對於理論推演是絕對必要的,缺乏「先驗假設」,則無所謂理論。

註二:西方文明的兩塊基石便是基督教文明(希伯來文明)與民主科學文明(希臘文明);前者屬宗教範疇並衍化出「君權神授」,而後者則正好質疑前者||民主vs.君權,宗教vs.科學||但這兩文明基礎卻得能並存,並且成為共同維繫西方秩序與發展的動力。其景頗似今日政府與國會之間的互動關係。故,東西方文化的差異性在這種地方最容易顯現。中國君權獨大而且幾乎毫無制衡,就算佛教傳入中國後,同樣在君權之下,而非與君權匹敵。

註三:關於古典、傳統二語的說明,請見下一文。

註四:原文如下:齊宣王問卿。孟子曰:『王何卿之問也?』王曰:『卿不同乎?』曰:『不同。有貴戚之卿,有異姓之卿。』王曰:『請問貴戚之卿。』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異位。』王勃然變乎色。曰:『王勿異也。王問臣,臣不敢不以正對。』王色定,然後請問異姓之卿。曰:『君有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去。』

註五:詳細論證,請閱《卷二》。

註六:清初大儒顏習齋語。轉引自http://www.fudanpress.com/root/showdetail.asp?bookid=3374

註七:《辭源˙朋黨詞條》:「1)爲私利目的而勾結同類。《韓非子˙有度》:『交眾與多,外內朋黨,雖有大過,其弊多矣。』《晉書˙卻詵傳》:『動輒爭競,爭競則朋黨,朋黨則誣誷,誣誷則臧否失實,真偽相冒,主聽用惑,姦之所會也。』(2)排斥異己的宗派團體。漢之黨錮、唐之牛、李,宋之蜀、洛、朔三黨,明之東林、幾社、復社等,舊史皆稱為朋黨。

註八:郭沫若,〈甲申三百年祭〉。http://www.yannan.cn/data/detail.php?id=2811

註九:「漢朝一斤當今258http://zhjyx.hfjy.net.cn/Resource/Book/Edu/JXCKS/TS011094/0008_ts011094.htm。六十萬斤,約相等於15.48萬公斤。若以台斤論,一台斤=60015.5萬公斤=25.8萬台斤

註十:「是歲,帝造萬金堂於西園,引司農金錢、繒帛牣積堂中,復藏寄小黃門、常侍家錢各數千萬,又於河間買田宅,起第觀。《資治通鑑˙卷第五十八

註十一:一貫千錢,一億貫等於一千億錢;但因幣值並非長期穩定,所以很難換算出有效的參考數值。若以清朝定制為例,銀一兩兌制錢一千的話,一億貫等於一億兩銀。但清朝銀錢兌換也有變動,清末時由於白銀外流,所以出現銀貴錢賤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