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認識極私統治哲學的本質        (洪明燦作)

 

利害懸於前,欲罷不能!」就是極私統治哲學的價值觀。連骨肉相殘都習以為常,自然沒什麼事是不能做的了。

 

我們對於極私統治哲學的討論已多,其實,這種內部大肆相互清洗的現象,不只出現在秦漢以後的歷史中國;世界史上同樣所在都有。

《聖經˙列王記上》記載著大衛王諸子,長子暗嫩、三子押沙龍,四子亞多尼雅與所羅門之間權力鬥爭的慘烈(二子大概屬平庸或早亡,未介入權力爭奪戰)。押沙龍先殺了暗嫩,隨後自行稱王並率軍攻打耶路撒冷,其父大衛王甚至還被迫走避;後來押沙龍失敗被殺。這時,最有希望嗣位的為四子亞多尼雅,且亞多尼雅也進行人脈部署,準備接收王位。不料大出冷門,所羅門在先知推舉下脫穎而出;所羅門繼位為王之後,除掉其兄亞多尼雅,並對亞多尼雅所部署的人脈,包括祭司亞比亞他,重臣約押、示每(「約押」、「示每」為人名)進行清洗。其鬥爭看來也是頗為慘烈,並且也屬骨肉相殘。

而素有歷史盛名,稱智慧之王的所羅門,他的兒子羅波安繼位後,又出現耶羅波安叛變;以色列從此分為南北二國,羅波安為猶大王,而耶羅波安則為以色列王。「羅波安與耶羅波安時常爭戰」(《聖經˙列王記上˙十四章˙三十節》)。

耶羅波安原是所羅門的一名官員,因所羅門懷疑他圖謀叛國,不得不逃往埃及。所羅門在位時就抽取重稅,羅波安繼位後同樣徵收重稅;所羅門死後北方十支派遂在耶羅波安帶領下,脫離羅波安(南方二支派)的統治。以當時以色列狀況可謂強敵環視,猶內部進行分裂、相互征戰;其王朝自毀狀況不亞於歷史中國。

按照《聖經》所記載,以色列以上各種背叛、鬥爭、清洗現象,是以色列諸王對耶和華信仰不堅所致;「所羅門年老的時候,他的妃嬪誘惑他的心,去隨從別神,不效法他父親大衛,誠誠實實的順服耶和華他的神。《聖經˙列王記上˙十一章˙四節》崇拜異邦的神祇,這種情形正與歷史中國各帝王背離封建倫理基礎相近,都是對自己文化基礎的背叛。在這種情況下,無論中外,也不只歷史中國或古以色列,都必然要導致國家亂象叢生,甚至亡國。我們也曾舉法國波旁王朝時的大革命為例,那時王室、貴族之濫權、貪鄙,同樣使得波旁王朝不得不自毀;蓋王朝基礎潰壞、民不聊生所致。事實這樣的例子在世界史上所在都有,不限於歷史中國。

但本書的問題是,西方各國既不曾如歷史中國極私到如此地步;歷史中國「皇帝=帝王+天子+聖人」,而英王亨利二世卻因唆使刺殺貝克特大主教而必須接受鞭撻。且,極私統治的時間也不如此之漫長(二千餘年);現代英國建立於十一世紀征服者威廉一世(約西元1028-1087年)之手,於十三世紀初就已經出現《大憲章》,此後君權漸受削減、民權日有改善;並,教會長期對歐洲各國君主都有相當的制衡力量。

尤其重要的是今日世界各國,大都早已施行民主而跳脫這樣的極私統治,告別內戰甚久。但歷史中國則自秦漢以下,綿延兩千多年,極私統治哲學之影響甚至直至今日。包括民國以後所曾經崛起的各個政權,包括袁世凱、南北軍閥、南京政權所曾發生過的內戰,以至於中共建國後發生的各項政治鬥爭,仍然延續這樣的政治本質。以致,到二十世紀時都仍出現諸如大躍進、文革這樣的慘劇;至於歷史上人口大殞滅之密集與慘烈,恐怕也是世界歷史之最。且王朝更迭之密集,我們就不談那些正史所不承認的數百多個王朝,光是正史所承認的朝代,恐怕連專業歷史學者一時之間都不容易數得清楚。甚至直至今日,我們仍然看不到中國有政治改革的跡象。可見中國歷史之發展與文化的內涵,確實有異於西方歷史、文化;並且其相異處還頗為不少。

我們遂不能不多做一些討論,以進一步理解它的一些本質,並作一些必要的澄清。也使讀者釐清本書所定義的極私的意義,免得與尋常所談的私、自私、私心等混淆。

根據我們上述前各文的分析,大致可以得出下列這樣的「極私統治哲學流程圖」。要化成可以演算的「公式」,看來似乎還待努力,但要得出下列的「流程圖」,卻一點也不難。g9    

從上二圖我們可以輕易看出,極私統治哲學從帝王人身之最大滿足出發,透過陰陽、儒、法等各家學術為之緣飾,以合理化、合法化「滿足帝王人身之最大欲求」。這種狀況,其實不只是官僚階層在為帝王之人身最大欲求服務;就另一層次來看,也等於是統治階級官僚群對小民作無止境的剝削。

就我們從歷史上所見,帝王雖然僅一人,但帝王的慾望通常極奢;他們都愛宮室之美、愛寶物、愛封禪、愛巡遊、愛神仙與長生不老、愛后妃成群(甚至高達數萬人)、愛豐功偉業與曠世美名˙˙˙,這自然要耗費掉龐大的資源。

當然,上述現象不限於歷史中國帝王;事實包括所羅門王在內,以及非常大量的歐洲各國君主也莫不如此。「所羅門王在位時一直向百姓抽取苛稅以供揮霍,引致人民對他不滿,因而種下了叛亂的種子。所以,在他死後˙˙˙以色列聯合王國結束,國家分為北國以色列和南國猶大。http://zh.wikipedia.org/wiki/%E4%BB%A5%E8%89%B2%E5%88%97%E5%8E%86%E5%8F%B2)而以色列由十二支派組成聯合王國,君主膏立(冊立)須多數支派領袖認可,是一種原始軍事民主體制。雖處在原始軍事民主體制中,但其情其景似乎與極私統治哲學之下的漢武帝,有其相類似之處;都同時有著「雄才大略」與「誤國殃民」的兩面評價。只是歷史中國由於帝王集權更深,且不存在夠份量的「敵國外患」,所以禍患就更深。

但以上,帝王所揮霍的資源如果與人數龐大的官僚群相比,那想當然又微不足道了。因為既然「屈民而伸君」,當小民面對官僚時,自然又必是「屈民而伸官」了;甚至還得屈民以「」官僚的妻妾、家人、奴僕˙˙˙。以致帝王一人的奢欲,透過官僚體系以乘數作用給擴散出來。連作為官僚系統之末的吏,甚至其奴僕,都能在小民之前耀武揚威。顧炎武《亭林文集˙卷一》中說:「天下之病民者有三,曰鄉宦,曰胥吏,曰生員。」;帝王竟然還不在「病民者」之列,可見「鄉宦、胥吏、生員」為禍之嚴重。當小民面對與「官方」有任何瓜葛的一概所有人等,都不能不屈己以伸對方。

我們可以確定地說,歷史中國在秦漢之後的社會秩序,就建立在這階級結構上。帝王以下至於官僚的妻妾、家人、奴僕、「鄉宦、胥吏、生員」組成一個統治階級;而與以上人等無關者,又形成一個被統治階級。統治階級壓迫被統治階級,被統治階級於忍無可忍時則反戈一擊,兩階級相互鬥爭;這構成秦漢以後中國歷史的基本格局。

要請讀者們注意的就在這裡,雖然我們總說極私統治哲學呈現帝王逞一人之所欲;但事實這會是一種乘數效果現象,將「屈民而伸君」擴大成「屈民而伸官」,甚至「屈民而伸有關於官的一切人等」。帝王一人被擴展而成為一個統治階級。這是歷史常態;而中國則擴及於「鄉宦」、「胥吏」、「生員」這層級,乃至於官僚的妻妾、家人、奴僕,都處在這個「食物鍊」的上端,讓小民的負擔重到無法承擔。

正因為基層小民無法承擔,於是「民不聊生」基礎潰散,導致王朝覆滅。因此,「屈民而伸君」本身就是一種王朝自毀機制;一王朝從前一王朝的腐敗中崛起,火速興旺,而又火速自毀,再由另一個王朝崛起。這才是歷史中國總數數百餘王朝忽興忽落的真相,當中只有極少數國祚能達二、三百年;絕大多數都非常短命。但國祚較長者,在王朝真正結束之前,通常大權已經旁落,皇帝成為傀儡,屍居餘氣而已。若我們扣除王朝中後期屍居餘氣的時間,那王朝的真正壽命實在都不長。

問題在於這種終究要導致自毀的統治觀,在二千年歷史上,雖曾被深刻檢討過,甚至孔孟早就詳盡預言過(即「如有不由此者.在埶者去﹒眾以為殃」、「上下交征利,而國亡矣」˙˙˙);而這樣的體制卻竟然始終不曾被更進一步地挑戰過;這才是歷史之大詭異!

我說極私統治哲學曾被深刻檢討過,本書〈從〈阿房宮賦〉的聯想說起〉一文,所附載杜牧的〈阿房宮賦〉就是其中之一;該文所批判的便是極私統治哲學。除此以外,還不少思想家都曾大力批判過;我們已經提到龔自珍、黃宗羲、柳宗元、陸賈等,此後各卷也將陸續提到其他更多人。但,極私統治哲學卻始終不曾在理論上受更進一步的挑戰也是歷史事實!這屬思想史範疇。

另就政治史範疇觀察,各朝各代密集發生的農民起義過程中,大致不離「均」、「平」、「平均」的口號,就顯然是挑戰極私統治的歷史現象。但所有這些追求「均」、「平」、「平均」的農民起義,大致總在初始階段就因起義失敗,而使得追求「均」、「平」、「平均」的思想消失;如東漢末年的黃巾之亂被鎮壓了,所以「均」、「平」之說當然也被鎮壓。

或雖起義有所成功,但卻因領導者立刻承襲極私統治哲學,而使得「均」、「平」之說消散;如洪楊太平天國之役在它初步成功之際,「天朝田畝制」就不見蹤影。「天朝田畝制」因為不切實際,以致無法施行,這還易於理解;但太平天國上下在強敵仍然存在時,就開始窮奢極慾,又迅速開啟內部一連串殘酷的鬥爭,讓人難以理解。哪裡還有「均」、「平」的理想?明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怎麼卻變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趕快窮奢極慾、趕快內鬥」?這些窮奢極慾與內鬥,事實宣告太平天國在建國之際,立刻承襲極私統治哲學的舊軌轍;延續著胡亥、劉邦、呂后清洗兄弟姊妹、功臣的傳統。

而孫文革命,革命尚未成功,國民黨內不也貪瀆、內鬥接踵?他最主要的主張「耕者有其田」,基本上在國府撤台以前,從未被確實施行過。而特權橫行,同樣見不到「均」、「平」。劉邦、朱元璋建國成功,這些社會最底層的無賴、流丐一旦掌握權力,也無不立刻對下鎮壓,對內清洗;只為一家一姓天下著想,「均」、「平」消失無蹤。至於中共建國成功,「均」、「平」原是共產主義的最核心思想,但隨即出現一波波的政治運動,禍患所及同樣反應著殘酷鬥爭的歷史事實。「均」、「平」之說,迄今宛如夢魘;在「開放改革」三十年後的當前,貧富懸殊之大不只破中國歷史紀錄,恐怕也成為當前世界之最。

所以,無論自思想史、政治史觀察,這種種現象在在說明秦漢以後中國歷史的演化,都有著共同的歷史邏輯;這絕非偶然。而是延續著極私統治哲學的慣性,所以這是必然。

換句話說,歷史中國人既然知道「不均」、「不平」、「不平均」是王朝自毀的終極原因之一;並且也因此掀起無數次的農民起義,各朝各代也都有思想家提出針砭。既然在思想史與政治史上都曾密集出現「思想家針砭」、「農民起義」,照說,就該對既有體制產生一些矯正作用。但史實,以上「思想家針砭」與「農民起義」,為何從來不曾真正地挑戰了這樣的王朝自毀體制?

王朝自毀像極了一架自有動力、能自行運作的機械,總適時啟動,以完成它命定的任務||毀滅王朝。我們無論就思想史或政治史觀察,都難以圓滿解說這種現象。

以上兩點,我認為都源之於極私統治哲學,或黃宗羲所說的「大私」,柳宗元所說的「私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

                                                

歷史之所以一再反覆這種現象,我的看法有兩點:

其一,天下一統又思想管制太嚴苛,以至於人們對「不均」、「不平」、「不平均」所造成的禍害,雖然有過檢討,但卻不夠深刻。因為天下一統的緣故,歷史中國的「馬丁路德們」、「加爾文們」、「伏爾泰們」、「盧騷們」等異端,並不存在流亡之地。異端缺乏流亡之地,異端思想便難以傳播、代代相承以至成熟;異端思想難以成熟,對居於主流地位的極私統治哲學,就不存在足夠強勁的思想挑戰力量!

蓋一個思想體系從出現以至於成熟、落實為制度,而成為人們日常思想、行為之一部分,也就是落實為人們生活之一部分,或說落實為文化中的一環,這需要漫長時間。比如,三權分立的說法首先岀自十七世紀英國思想家洛克(John Locke,西元1632-1704);原是為鞏固當時英國的資產階級革命成果。

洛克不只駁斥君權神授的主張,他又主張政府的權威只能建立在被統治者擁護的基礎之上;他支持社會契約論,但他也強調社會契約論是可以廢除的。他認為每一個人都是平等的,在一個人沒有損害另一人利益的情況下,可以自行其事。他提倡個人財產的合理性,認為個人有權擁有通過勞動所獲得的合法財產。洛克提出的人所擁有的「自然權利」(natural rights)就包括了生存的權利,享有自由的權利以及財產權。

洛克還第一個倡導了權力的分配,認為行政與立法應當分開,而且立法機關應當高於行政機關,防止專政。來該學說透過傳播,並被法國思想家孟德斯鳩(西元1689-1755年)詮釋為行政、司法、立法三權分立的形式,解決了在該種政治制度下可能出現的部分問題。這個制度首先在美國落實,如今已經成為世界各民主國家最根本的體制。

換句話說,無論是洛克、孟德斯鳩,乃至美國開國先賢˙˙˙,他們面對當時思想主流,全都屬異端,也無不面對著迫害。但這些異端卻有著流亡之地讓他們蘊育、傳播、漸趨成熟,於是有機會「後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開展出一種思想繼承、精進,能進一步遠瞻,而使得思想體系更日益圓熟。終於異端轉身一變成為思想主流,形成強大力量,不僅進而改變政體,甚至落實到每個人的生活裡。由於「後人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所以西方歷史就呈現岀階梯式衍化,終於帶動出今日世界政治思潮主流的民主體制。

但歷史中國則不然;基本上秦漢以後歷史中國思想家都只能「單兵作戰」;至於他們的思想、主張,往往只能人亡即息。他們幾乎無法承襲先人思想遺產,就算接受了先人思想遺產,那也是經傳統儒家扭曲(或說權力扭曲)之後的遺產;事實接受的就是極私統治哲學,修正也僅僅只是在極私統治哲學之下的有限修正。

當這些思想家經長期思辯,個人自既存傳統窠臼中脫穎而出時,他們自成體系的思想又基本上無法廣為傳播;就算可以傳播,所傳播的內容也絕不能悖於既存的君尊臣卑的格局。否則,以天地之廣,並不存在他足以容身的角落。

所以,秦漢以後歷史中國在思想史上,基本上見不到「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遠瞻」的景況;這大異於西方階梯式歷史進程,也大異於古典儒家在孔孟荀之間的傳承關係。

古典時期,孔、孟、荀之間的思想傳承,可以看出更趨精細、完整又分工的趨勢。那是孟子、荀子站在孔子與他的學生們的肩膀上,開拓出新境界,而傳統時期則正好相反;我們見不到這種思想、學說的承續關係。除了宋朝時朱熹承續二程及二程以下諸賢外。因此,秦漢以後歷史中國所能凝聚起來的異端(反主流思想)力量,便不夠強壯,所以大多數總被鎮壓了。

意思是說比如杜牧,他「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的說法、

柳宗元「其一己之威也,私其盡臣畜於我也」的說法、

朱熹「老兄視漢高帝唐太宗之所為而察其心,果出於義耶,出於利耶?出於邪耶,正耶?若高帝,則私意分數猶末甚熾,然已不可謂之無,太宗之心,則吾恐其無一念之不出於人欲也」的說法、

黃宗羲「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始而慚焉,久而安焉,視天下為莫大之產業,傳之子孫,受享無窮」˙˙˙的說法、

以上等等說法,以及此處未曾羅列的許多歷史思想家的見解,都是個別思想家所獨創,且無人繼承||幾乎都是上無師承,下無傳續。甚至連孔孟的學說,也同樣「孔子沒,曾子獨得其傳,傳之子思,以及孟子,孟子沒而無傳」(《宋史˙卷第四二七》)。因此,我們幾乎看不到歷史中國有「站在前人的肩膀上遠瞻」的景象。

後來儒學到宋儒手中雖然得能局部復興,但隨即因「慶元黨禁」,朱熹集前人大成的一套「新儒學」論述,立即被打成「偽學」(詳《卷五》);以致他論漢高祖、唐太宗的「」也嘎然而止。

於是,雖然傳統中國時期代有賢人者出,但始終只能「單兵作戰」;思想家雖能破繭而岀,但其思想也大致及身而止,始終不曾出現「後人站在前人肩膀上遠瞻」的情景。孔孟之學、杜牧之說、柳宗元之〈封建論〉、朱熹之論私,與明末清初黃宗羲之論大私,彼此間並無繼承關係,都是思想家個人各自發明,也各自身沒即止。

其二,或者所凝聚起來造「不均」、「不平」、「不平均」之反的力量夠強壯,但掌握這力量的主要領導者||比如劉邦、朱元璋、洪秀全等等||當他或他們處於不利地位時,便以「均」、「平」、「平均」作號召;但當他或他們處於有利地位時,由於缺乏新思想的引導與規範,使得他們立即慣性地利用手中的力量來造福自己,並忽略群眾。他們開始打造自己的新「天命」,於是形成另一次的「不均」、「不平」、「不平均」的現象。以追求「均」、「平」、「平均」始,而以「不均」、「不平」、「不平均」終。但極私之本質未變,歷史只是從頭再來一次。

我認為以上兩點互為因果。

由於以上兩者互為因果,思想家雖永遠在批判帝王之私,卻無法進一步探索如何化帝王之私為全民之公;以破解王朝自毀。農民起義永遠被鎮壓,或始於追求「均」、「平」、「平均」,但因起義成功而終於極私(原來的「不均」、「不平」、「不平均」);然後面對另一回合王朝自毀。

於是,一個王朝自毀了,另一個王朝興起;新王朝則承續前一自毀王朝既有思想,並面對另一回合王朝自毀。歷史永遠從頭開始,而呈現圓周波浪循環。這是傳統中國的史實;大異於古典中國時期,也大異於西方世界。也因此,這些批判性思想始終無法更趨圓熟,無法蔚成思潮、形成社會運動、落實為制度,進一步帶動文化、歷史產生質變;始終陷入興亡不斷循環之中。

而西方則由於異端、新思想存在著流亡之地,或說思想管制不如歷史中國嚴苛,因此即使是在本國也存在探索空間。於是,新思想能有逐漸脫去青澀、逐漸圓熟,並逐漸蔚成社會運動、衍化成體制,最終成為人們思想、行為不可切割的一部分的機會。這便是神權、君權、人權社會的轉化;甚至今日的人權思想亦與早期的人權思想有所不同。總之,西方的價值基本假設長時期都受著不斷的修正,這是秦漢以後歷史中國所不見的;東西之差異,極其顯然。

簡單來說,歷史中國雖然也出現了許多「巨人之肩」可供站立,但事實這些「巨人之肩」卻始終站不上去。我們顯然可以看出,思想管制嚴苛與思想管制存在罅隙,才是東西方歷史發展最主要的差異處。

在秦漢以後歷史中國,異端者毫無藏身之地,異端思想終無成熟之日,於是無法將思想化為實際力量;而西方則顯然與此不同。尤其思想嚴苛管制目的在愚民,但這種愚民政策卻總是天下之人未盡愚,統治者倒是先愚了;原因也簡單,相信天下之人可以盡愚,本身就是愚。所以,未盡愚的人奮起挑戰,直接、間接成為王朝衰亡的原因。而天下多數是已愚之民,是以,奮起之人又自愚,等待以後未盡愚之人來挑戰。

於是,極私統治哲學反覆而下,不見有任何力量對這極私體制做出有力挑戰。我們大致可以以「文化慣性(惰性)」來形容之;因為文化具有強大的慣性(惰性)作用,而思想嚴苛管制,就使得慣性(惰性)更加強大,要改變文化慣性殊為不易。我認為,思想管制使得歷史中國,只能在這具自備能源的自毀機制支配下衍化,但缺乏脫離這具自毀機制機械的能量。

以下,是我們對極私統治哲學的整體性分析,並對極私、私、自私等概念作一些區隔;本書所討論的是漢政治文化中的「極私」,與一般所謂私、自私無直接關係。讀者若以一般觀念中的私、自私詮釋「極私」,那將不免出現一些偏差;尤其,我們所論述的「極私」不涉及價值,而一般所說的私、自私,事實已經充滿價值判斷。

                                                

人性(本能)無所謂善、亦無所謂惡,那是生而既有的能力。比如人生而會吃喝拉撒,這不待學習,是本能;本能無所謂善,也無所謂惡。至於會思想、有喜惡等,這些必得透過學習才能開啟這方面的能力。既然透過學習,自然屬文化範疇;這時才有善惡等等的價值觀出現。學習(文化)引導著人性(本能)發展,然後「近朱則赤、近墨則黑」;有朱、黑之辨時,才有善惡之分。這是後天學習的結果,與人性或本能無直接關聯。

《三字經》所謂「性相近,習相遠」;「性相近」的部分,也就是人性(本能)者,與我們的探索無甚關係。我們探討的重點,就是「習相遠」這樣的歷史的、文化的氛圍。簡單來說,我們探索的是「習相遠」之後的文化,而非「性相近」的本能。

「人性(本能)」與「文化」的區隔,用現代的話來說,人性(本能)相等於硬體,而文化則相等於軟體。各人種的人性(本能、硬體)基本相近,所以各色人種都可以相互學習彼此的文化,甚至融入不同文化中;故「性相近」。但由於薰陶的文化(軟體)不同,所以造成各個種族、民族、國家、地區˙˙˙的人民,會有不同的思想模式與行為模式;故「習相遠」。

用一段最通俗的說法:「想啥?怎麼想?做啥?怎麼做?」的總合就是文化。意思是說,不同文化之下的人們,面對相同的處境,會有不同的反應。因為他們雖然面對相同的刺激,但卻因為早已建立的反應模式不同,以致採取了不同的反應模式。符合既定模式者,被稱為善;不符合既定模式者,為惡。

比如,漢文化之下的人們,相對於歐洲,宗教觀並不強烈;中國歷史上雖然有過所謂三武一宗滅佛,但比之歐洲史上的宗教戰爭、宗教迫害,那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有著非常態與常態之別。歐洲宗教戰爭、宗教迫害,或因此而衍生出的宗教移民,並非僅見於基督教崛起之時與其後。時至今日,西方國家與穆斯林之間的糾葛還在持續中。這是東西文化不同,所造成的思想、行為上的分歧。在歷史中國進行宗教迫害,殊為少見;因為宗教迫害不屬於歷史中國的既定模式。又比如東方人嗜食豬肉,而回教徒則無論其人種為何,皆禁絕豬肉;這都是文化不同而出現的歧異。絕非人們信仰回教之後就不能消化豬肉,或食用豬肉就會中毒所以禁絕。

再如,歷史中國的統治階層若不進行階級迫害,也將被視為異端;所以當漢宣帝的太子劉奭對他說:「『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宣帝作色曰:『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於名實,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歎曰:『亂我家者,太子也!』由是疏太子而愛淮陽王。」(《漢書˙卷第九》)劉奭僅僅建議他老爸不要「持刑太深」,竟引來「亂我家者,太子也!」的論斷。可見「持刑太深」才是「漢家」常態,也符合「漢家」「制度」。

再如,清廉的官吏在官場上沒太大的生存空間,因為階級迫害是歷史中國之常態。為官不貪,必為成群結隊的同僚所排擠;且為官不貪,自然沒有餘裕可奉承長官,亦將為長官所不喜。清官的生存空間基本上都相當有限;不是說完全沒有,而是說清官與貪瀆者不成比例。否則就不會有「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之語;意即,即使是不貪贓枉法的清廉知府,一任三年下來,僅例所應有的各項陋規收入也有十萬兩銀子的入賬。要知道「陋規收入」,名為「陋規」當然不屬該得,而這種不該得的例行收入,已經不被視為貪瀆。

甚至,「說忠良,道忠良,自古忠良無下場」,「自古」正意味著已成文化慣性之一環。

這與歷史歐洲的主要歷史現象正好有些不同;基督教崛起之後的歷史歐洲,藉上帝之名進行宗教戰爭、宗教審判等。那時他們認為這是善中之善,那是在推廣福音,消滅異端;事實往往在當中包藏神職人員與統治階級的個人利益。正如在歷史中國之「先君後國」者,以「忠」包藏個人利益相同。這是由於文化不同,所導致價值觀的差異;由於價值觀差異,產生了相異的行為與行為結果。

再如,我們前文所提,中國當道的歷史哲學是圓周波浪循環,而西方則是階梯式,這也是思想、行為模式不同,也就是文化不同所造成的。文化一旦形成,改變的速度通常是緩慢的。就像是公天下衍化為家天下,家天下衍化為極私天下也是緩慢的;或說西方自神權、君權之下解放,過程也都是頗為漫長的。意思是說,一種思想、行為模式(文化)一旦建立,就可能影響相當長的時間。

秦始皇一統天下,開始自稱皇帝,又希望秦天下能下傳二世、三世以至於萬世。這種奪天下人的天下,以成就一家一姓的家天下觀念,古典中國時期本來就存在;所以,才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話。但因為封國林立的關係,「莫非王土、莫非王臣」只是一種名義上的、象徵性的意義,從來就無法落實。

等秦一統天下後,由於士大夫逐漸自我出賣,與帝王權力的傲慢慢慢被養成,這種化天下為一家、一人所有的觀念就更強化了。不只是有形天下為帝王所有,就是無形的思想領域也要為帝王所掌握;防天下之人勝似防賊,也可以說是以一人而防天下人。於是,逐漸出現誣反事件模式與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兩者相加而造成王朝自毀。並且,由於思想嚴苛管制,於是歷史中國始終無法自王朝自毀的循環中解脫。

春秋戰國時列國中,許多國家的「國人」可以普遍參與國事的現象不再出現;那時「天下為公」與「是謂大同」的精神與事實仍未喪盡。但從秦之後則開始極私天下,並且被確立而逐漸成為歷史唯一的主流思想;除此之外,任何批判都不得公開宣揚。

漢高祖率領一群屠狗輩與項羽爭天下,登基五年後,眾人仍然對他嘻笑怒罵,宛如還在草莽階段,君臣隔閡不嚴重,卻讓他飽受言詞無禮之苦。可見,秦雖確立了極私統治哲學作為思想主流,但當時這個主流還不是絕對強勢的主流;以致秦廷諸臣還敢當廷「指鹿為馬」,將胡亥當傻瓜看待。後來叔孫通看出劉邦有帝王獨尊的意圖,便率一群儒者制儀禮,定下君尊臣卑、尊卑截然分明的朝覲儀式。劉邦見識到叔孫通一輩儒家的儀禮力量,撫掌大快,說「吾迺今日知為皇帝之貴也」。從此,皇帝是更高貴了,但臣子與小民則相對更低賤了;此後的歷史,就是擴大這樣的差距的過程。君尊臣卑從非強勢的主流,經過不斷強化,終於逐漸成為唯一主流;膽敢冒犯,誅殺甚至族誅等著伺候。

但,我們必須理解一件事,那就是這種確立的過程是漫長且是起伏的;這種極私觀起於春秋戰國,歷經嬴政、劉邦,基本上要到董仲舒提供了較完整的理論,且配合劉徹又有足夠的權勢來運作董仲舒的理論,再經劉徹長達五十餘年在位皇帝,才終於鍛鍊成丹,建立起君權無可挑戰的地位。倘若劉徹在位期間不是如此漫長,那麼,或者極私統治哲學要花更長的時間,才能成為唯一主流。

不過,我們還是必須理解,這樣君尊臣卑的思想,其實是源自於法家,而非儒家。

《孟子˙盡心》說:「說大人,則藐之,勿視其巍巍然。堂高數仞,題數尺,我得志弗爲也。食前方丈,侍妾數百人,我得志弗爲也。般樂飲酒,驅騁田獵,後車千乘 ,我得志弗爲也。在彼者皆我所不爲也,在我者皆古之制也。吾何畏彼哉?」可以為證;顯然後世統治者的所作所為,早與孟子所說的「古之制」背離了。

同篇孟子又說:「心莫善於寡欲。其為人也寡欲,雖有不存焉者寡矣;其為人也多欲,雖有存焉者寡矣。」「寡欲與「極私」(或孟子所說的「上下交征利」、黃宗羲所說的「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大公」)正是完全不同的命題。

但叔孫通等儒士與法家爭帝王之寵、「(公孫弘)習文法吏事,緣飾以儒術」、董仲舒主張「屈民而伸君」,故可證法家思想已滲入後世儒家中。法家是崇尚權力的學說,《韓非子˙亡徵》:「凡人主之國小而家大,權輕而臣重者,可亡也。(按:諸侯的封國曰國,卿大夫的領地曰家)」所以人主便要留意「國小家大,權輕臣重」,以免亡國。

韓非所說這個「國」,當然指「君主之國」,非「國人之國」;也是說,韓非早已將天下當成帝王私囊中物了。這是傳統儒家與法家相同處,卻與古典儒家大異。在韓非的理論上,君尊臣卑的要求實屬必然,雖然他也一再強調帝王仍需謹守法度。但秦漢以下的法家走樣了,還有哪個帝王謹守法度?所以,法家也有「古典法家」、「傳統法家」的區隔必要;前者強調君王必須尊法,後者則強調君王本身就是法。

在狹義的『刑名』或律令之下,沿著秦制成規來保護君權,誠如顧亭林所說的『漢興以來,承用秦法,以至今日者多矣』」(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第二卷˙第二章˙第一節》, http://zhjyx.hfjy.net.cn/Resource/Book/Edu/JXCKS/TS011004/0008_ts011004.htm)是以,古典中國與傳統中國的最大區隔,在於無論儒、法等諸子百家,都讓權力給工具化了。原因乃在於傳統中國的帝王,都成為唯權力論者;並且,君臣之隔又給加大了。秦始皇時期,這種現象已經突顯出來。

劉邦對讀書人的基本態度是不敬的,他曾經拿儒士的帽子小便;這種輕漫知識份子的態度歷經漫長時間,到乾隆之時基本上一直都是一致的。紀昀(紀曉嵐)向乾隆做了一些建議,希望他別一再南巡;因為一次南巡,等於剝南方百姓一層皮。乾隆後來一共南巡六次,剝了南方六層皮;災情可謂慘重。乾隆聽了他的建議,大不高興說:朕看你有點學問,所以給你一個官;其實不過是當成妓女豢養起來而已(註一)。可知,學識、士大夫在權力者眼中的地位;也可以確切地說權力的傲慢早已成慣性,以至輕忽了知識的重要性成為歷史中國的常態。。

至於史稱善於用良吏的漢宣帝,他認為「漢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雜之,奈何純任德教,用周政乎」(《漢書˙元帝本記》);王道或霸道,對他而言只是工具,而非原則,視需要而定。像他這樣的權力中人,鞏固權力才是目的;而如歷史中國這樣重視權力的文化傳統,知識的重要性當然就被低估。

所以《資治通鑑˙卷第四十六》:「校書郎楊終建言:『宣帝博征群儒論定五經於石渠閣。方今天下少事,學者得成其業,而章句之徒,破壞大體。宜如石渠故事,永爲後世則。帝從之。」西漢宣帝、東漢章帝更以帝王之尊論定五經,他們掌握住經籍的解釋權,目的在掌握意識形態的主導權。儒家經典在他們看來,那不是奉行的準則,也非研究的標的,而是思想管制的工具,必須親自掌握。

宣帝、章帝分別以石渠議奏、白虎議奏掌控意識形態。可以說,劉徹採董仲舒「推明孔氏、抑黜百家」,以下所有諸帝的所作所為,無一不是拿儒家當抑制諸子百家的思想管控工具。歷來帝王作為權力中人,他們對待知識的態度,與對待軍隊沒啥不同;都只是作為鞏固政權的工具。儒家思想對帝王而言並無工具之外的意義。

不理解這一點,就無法確實掌握極私統治哲學的要義:權力淩駕一切,不只是淩駕知識,尚且淩駕倫理、道德˙˙˙等等所有文化之其餘面相。

《明史˙卷第一四一》:「成祖降榻,勞曰:『先生(方孝孺)毋自苦,予欲法周公輔成王耳。』孝孺曰:『成王安在?』成祖曰:『彼自焚死。』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子?』成祖曰:『國賴長君。』孝孺曰:『何不立成王之弟?』成祖曰:『此朕家事。』」更赤裸裸宣示天下是他一家子的事,那群僚大概相等於富家翁裡的管家、奴僕、長工了。管家、奴僕、長工除了奉主人之命外,還能有什麼獨立思想、獨立判斷?

事實。秦漢以下漫長的歷史告訴我們,儒者入仕與小民到地主家當長工、奴工,基本上是相同意思;臣,本意即奴僕、俘虜。所謂「學成文武藝,貨予帝王家」,知識份子賣出的是知識,以俸代工資。擁有「經世濟時」使命感的,恐怕只是官僚階層中的少數,屬極私統治哲學之下的異端份子。從漢到明、清,相隔近兩千年,但在心態上都是一致的。

儒士只能是統治工具,所以方孝孺有義務替他草擬詔告天下的諭旨;若不,族他十族。

至於一世英主的天可汗唐太宗,看見新科進士規規矩矩地排隊,聽人招呼走進走出時,心中大喜說:「天下英雄入我彀中(彀(ㄍㄡˋ)中,弓弩射程所及的範圍)矣!」(註二)他重視的是英雄規規矩矩地走進他的射程內,他重視的絕不是英雄;英雄而不入他的彀中的,他恐怕就要排之唯恐不及了。

所以朱熹《寄陳同甫書》說:「老兄視漢高帝、唐太宗之所為而察其心,果出於義耶,出於利耶?出於邪耶?正耶?若高帝(漢高祖劉邦)則私意分數猶未甚熾,然已不可謂之無。太宗之心,則吾恐其無一念之不出於人慾也。

我們若檢視唐太宗生平,不難發現享有歷史盛名的唐太宗,他所帶來的所謂貞觀之治何其短暫;貞觀之年總共不過二十三年,前數年還在爭戰之中,人口鉅量消耗還未終止。而貞觀十一年(西元637年),《資治通鑑˙卷第一九》載:今之戶口不及隋之什一,而給役(服勞役)者兄去弟還,道路相繼。陛下雖加恩詔,使之裁損,然營繕不休,民安得息!」到貞觀十六年時,「制:『自今有自傷殘者,據法加罪,仍從賦役。』隋末賦役重數,人往往自折支體,謂之『福手』、『福足』;至是遺風猶存,故禁之」(《資治通鑑˙卷第一九六》)。

從以上兩則記載,我們可以判斷,至少在貞觀十一年至十六年間,人民的勞役大概比隋末輕不了多少。否則「自折支體」造成「福手、福足」,根本沒有發生的可能;誰會願意為著不太重的勞役而「自折支體」?何謂「往往自折支體」?可見自殘的人不在少數,還需要皇帝下旨禁止。而貞觀末期征高麗敗歸,各地農民起義蜂湧,也可見擁有「天可汗」美名的李世民,為唐朝人民所帶來的痛苦絕不會太少。

所以,負有歷史盛名的貞觀之治,在「治世」的標準檢驗下,應該還是蒼白的。

終唐太宗為帝期間,中國還在滅絕性的戰爭的復原階段,人口不密(隋末四千多萬人口,唐初一千多萬人口)、經濟產出當然有限,文化還在廢墟中重建之始。貞觀之治的歷史盛名,應該歸之於李世民個人,在對待四周弱小異族高明的戰略、戰術,為他贏得「天可汗」這樣的威名。從諸種客觀現象上判斷,這時期的中國雖然可以稱雄於諸蠻夷小族││這本屬當然,唐初一千多萬人口對四周弱小異族而言,仍是龐然大數││但,還遠遠稱不上富強。

《舊唐書˙卷第七十五》載貞觀六年(西元632年),魏徵諫阻唐太宗封禪時就說:「隋氏之亂,非止十年,陛下為之良醫,疾苦雖已安,未甚充實,告成天地,臣竊有疑。且陛下東封(封禪),萬國咸萃,要荒(ㄧㄏㄨㄤ,王畿以外極遠的地區之外,莫不奔走。今自伊、洛以東,暨乎海岱(即中原以迄東海一帶,這是歷來的富庶地區),灌莽巨澤,蒼茫千里,人煙斷絕,雞犬不聞,道路蕭條,進退艱阻,豈可引彼夷狄,示以虛弱?」這段話可以證實這時唐朝國力其實「還遠遠稱不上富強」。而唐太宗已經相當堅持要進行封禪,向天地報告大功底定,以顯示他的歷史功績。

因此,朱熹論他的私,我們可以判定仍在極度私慾的範疇;中國最為出色的一段歷史││貞觀之治││事實不過如此而已。而毛澤東則讓知識份子成為臭老九;對知識份子迫害的程度,大概只有明太祖足以和他相比;至於對國家、人民的殘害,世界古今歷史上很難找到足以與他相比擬的例子。

以上這種種歷史紀錄,只在說明一件事,古典城邦時期曾經存在的「天下為公」的思想,早已消失殆盡;而極私統治哲學則確實統治著歷史中國。「國人」頻繁參議國政的現象早已不見,至於「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那當然更是不可能了。不只是「國人」不再受尊重,就是知識份子也同樣不受尊重;不只是知識份子不受尊重,連知識也不受尊重。

所以若非焚書,便「抑黜百家」;甚至連《太史公書》都不宜閱讀;而東漢和帝劉肇時魯丕上書所說:「臣聞說經者,傳先師之言,非從己出,不得相讓(攘,奪也);相讓則道不明,若規矩權衡之不可枉也。難者必明其據,說者務立其義,浮華無用之言,不陳於前,故精思不勞而道術愈章(不必花腦筋,就可以使學術更彰明)。法異者各令自說師法,博觀其義,無令芻蕘以言得罪,幽遠獨有遺失也。

司空徐防上書又說:「伏見太學試博士弟子皆以意說不修家法,私相容隱,開生奸路。每有策試,輒興諍訟,論議紛錯,互相是非。˙˙˙今不依章句,妄生穿鑿,以遵師爲非義,意說爲得理,輕侮道術,浸以成俗,誠非詔書實選本意。改薄從忠,三代常道;專精務本,儒學所先。臣以爲博士及甲乙策試,宜從其家章句,開五十難以試之,解釋多者爲上第,引文明者爲高說。若不依先師,義有相伐,皆正以爲非。

兩漢在「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的國策下,發展到東漢中期,思想管制已經到極嚴苛而瑣碎的地步。

以上,我們雖僅以知識、知識份子為例,論述權力淩駕其上;事實,我們同樣可以導引出歷史中國的權力,透過嚴苛思想管制的史實而淩駕一切,終秦漢以下一直到今日仍未曾改變。等於說,董仲舒、叔孫通等人為帝王集大權而扭曲經典等等,則可;至於其餘,比如要另建學說,或闡揚孔孟本來的思想,那一概在禁止之列。朱熹之學不就給打入「偽學」之列?這種局面,遂造成歷史中國的「馬丁路德們」、「加爾文們」、「伏爾泰們」、「盧騷們」等異端們,並不存在流亡之地,也無託身之處。

這種黃宗羲所說的「以我之大私爲天下之大公」的統治觀,到秦漢之際受到比如李斯、叔孫通、公孫弘、董仲舒等等||儒、法兩家||的「努力」強化、緣飾之後,加上陰陽家「五行」、「天命」等等集體創作,終於匯整出一套極私的統治緣飾哲學:緣飾權力集中、君尊臣卑之必要,一切為權力、為帝王服務。

除了帝王之外,無一人具有獨立的人格;亦除了帝王腦袋所思想的那些之外,所有的學說、思想,都只是帝王的統治工具。認為天下必須一統,權力尤須集中,思想必須管制,否則不可能太平,天下不可能長擁在手。但事實,我們都知道結果||自毀而已。

這裡,我們大致可以歸結出個結論,那就是極私統治哲學,絕對不是孔孟那套古典儒學所衍生出來的理論與政策;而是掛著儒家招牌的「陰陽儒法」、傳統儒家。並且,「陰陽儒法」、傳統儒家這樣的權力至上論,還將導致王朝自毀而不自知。

                                                   

雖然,叔孫通、公孫弘、董仲舒等,歷來都被視為儒家;果真要將他們視為儒家,那也只能將他們視為傳統儒家或「陰陽儒法」家。事實他們的思想已絕非純儒;他們的思想與行為,已經為法家、陰陽家所滲入。而這種傳統儒家,才是主導秦漢以後中國歷史的主要力量;而這個傳統儒家,已經失去學術的自主性,儒士也失去自身的獨立性。他們只是帝王的統治工具。

這種全天下僅帝王一人擁有獨立人格的特性,才是極私統治哲學的真正特性。

秦依靠法家思想統一天下,法家主張的就是「君尊臣卑」;而現在儒者亦以人主無過,有過皆歸臣子,當然說得上是儒法爭寵,討好帝王。這與孔子言忠信,性篤敬(《論語˙衛靈公》)孟子君正莫不正(《孟子˙離婁》)的古典儒家觀念相差何其遠。當時持這樣「人主無過舉」的觀念的儒士,不只叔孫通、公孫弘、董仲舒等人,幾幾乎全都是了;隨時間愈過去則這種法家化的程度愈深。

在權力的傲慢之前,一切低低在下,並逐漸匍伏在地,包括「英雄」與「知識」;「英雄」匍伏在地,「知識」一樣匍伏在地;權力才是最偉大的。過去人們總以為「罷黜百家,獨尊儒術」是權力、王朝、帝王對儒家的尊崇,事實絕非如此;而是將儒家當成消滅思想異端的打手、殺手,如此而已。

侯外廬《中國思想通史》:「武帝元封時代,罷絀百家,『法度』確立,合法思想與異端思想才明顯地對立起來。在這劃期時代的代表人物,正統方面爲董仲舒,而異端方面爲司馬遷。由這時起到宣帝的石渠閣稱制臨決,『惑者既失精微,而辟者又隨時抑揚,違離道本,苟以嘩衆取龐,後進循之,是以五經乖析,儒學寖衰』(漢書藝文志)。所謂經學正表現出神學化庸俗化的特徵。另一方面,異端思想雖遭受統治階級的抑制,但它針對作爲『貧困的表現』的宗教,提出了對『貧困的反抗』的反宗教思想,表現出對以宗教爲芬芳的世界意識的鬥爭,而鬥爭是在『兩刃相割,二論相訂』(王充語)的傾向中發展起來的。http://zhjyx.hfjy.net.cn/Resource/Book/Edu/JXCKS/TS011004/0008_ts011004.htm

極私天下的觀念,尤其「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在傳統儒者效力下,得到前所未有的強化力量;統治者得傳統儒家如魚得水,合力在君、臣與君、民之間建立一道難以逾越的藩籬。而傳統儒家在權力鬥爭上取得最後勝利,諸子百家潰不成軍,退出權力團體。其實,這已經是思想嚴苛的管制,同時也是帝王對傳統儒家效命的回饋。各種思想自朝廷中消失,傳統儒家思想向君權靠攏;這種向權力靠攏的動作,對孔孟等古典儒家創始者、發揚者而言,若非叛離亦屬離宗。是士的自我矮化與自我出賣,換取的則是權力與地位。

是以,儒家學說到「獨尊」之後,必然走向沒落而非更昌明;所以才有「是以五經乖析,儒學寖衰」(《漢書˙卷第三十》)之語。請讀者注意,「五經乖析,儒學寖衰」是始於西漢,非僅僅東漢!歷來論史者只看到兩漢經學大盛,卻未看到經學大盛背後的歷史意義:那是傳統儒家在自我閹割!

《後漢書˙卷第五十七》:光武善讖,及顯宗、肅宗因祖述焉。自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訞言可以證實西漢末年讖緯之說應該已經取儒學而代之。等於說,務實的古典儒學被陰陽學暗中偷天換日去了,只是秦漢之後兩千多年少有人發現這個史實;歷史中國遂成為「愚人以自愚」的世界而不自知。事實,若非兩漢儒學「五經乖析,儒學寖衰」、「儒者爭學圖緯,兼復附以訞言」,那麼怎可能出現兩晉南北朝的玄談,與後來佛學大盛的歷史場景?這也是歷來學者們所忽視的一個重要歷史關節。

當然,我上述的意思並非說孔孟儒學完全喪失了,而是說孔孟儒學經戰國末年、秦、兩漢,尤其是劉徹獨尊之後,孔孟儒學轉化為「陰陽儒法」的傳統儒學;而到黨錮之禍後,無論是古典孔孟儒學或是傳統儒學其實都已經式微,不再是思想主流。我們須注意,儒學淵源極深,可以上推到傳說時期的堯舜禹等,後經孔孟加以整理、發揚;源脈既深,流傳亦廣,又是諸子百家的思想源頭,這是不可能被完全摧毀的。

但務實的儒學在被獨尊之後,怎麼卻走向務虛的玄談,甚至為佛教所取代,而不是被更好的發揮?事實則是儒學在兩漢期間已經被神學化與庸俗化了,儒學逐漸走上衰頹之路而無人知之。至於東漢末年兩次黨錮之禍,我認為更是權力對已經衰落的、殘存的儒學,作最後清洗。照漢初諸儒的設計,權力不該在儒士手中嗎?怎麼儒士官僚反而淪為外戚、宦官清洗(還是大規模、長期清洗)的對象?

我們絕不能小看黨錮之禍,認為那只是對士人的人身攻擊;事實這麼大規模、長期的清洗,對當時已經歷四百年思想管制,孱弱不堪的儒學,等於是最後衝擊。必須以歷史中國之第二次「文化大革命」視之,才能得其真相||第一次歷史中國文化大革命,應該就是秦始皇的焚坑||若不,儒學怎會在王朝政局權力中心破產。

倘若儒學在廟堂之上有地位,清談、玄談怎麼可能主導以後的中國歷史,佛教怎可能取務實、務現世的儒學而代之?

有說,魏晉時期清談其實不岀洛陽(當時的權力中心),在洛陽之外儒學還是被修習;尤其在諸胡所盤據的北方。但,這正好反證儒學自兩漢式微之後,亦已逐步退出權力核心(洛陽)。是以,儒學在獨尊後,雖曾在權力核心中盛極一時,但事實那只是傳統儒學,或說「陰陽儒法」學;然,無論是古典儒學意或傳統儒學,都逐漸失去它主流地位;逐步取而代之的是帶有濃厚神秘主義與虛無主義的圖緯之學。

至於屍居餘氣的古典儒學、傳統儒學在南北朝時期,仍持續在北方被研習,那該是諸胡王朝的貢獻,而非南方漢人宋齊梁陳等小朝廷的貢獻。因為這時南方各朝廷,基本上已經陷入魏晉浮蕩,儒教淪歇,公卿士庶罕通經業」的地步(《陳書‧儒林傳序》)。

秦漢以後二千年之中,權力對待學術(包括儒學)基本上就是這種態度:所以,提倡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孟子˙盡心》)、「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孟子˙離婁》)、「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孟子˙萬章》)的孟子,不只當時齊宣王為之勃然色變,經一千七、八百年後,他在孔廟裡的神位,差點被朱元璋趕出國子監孔廟(註三)。為什麼他不趕孔子神位?因為孔子的逆耳之言,都被曲解了;法家「三綱」之說,都被塞進孔子嘴巴,因此孔子也被緣飾來替政權服務(註四,當然不趕。

至於孟子,他那些強烈重視人民、反對暴君的言詞;由於說得太清晰了,完全無法改裝。於是刪減《孟子》中不利於統治者的言論;這與焚書只有程度上的不同,本質上是一樣的。就是思想管制,目的當然在強化極私天下思想。可見,統治者對學術、文化的基本態度;扭曲學說以為政權服務才是他們的目的。

以上,我們在理解極私統治哲學特性之餘,還理解極私統治哲學逐漸強化為思想主流的過程。雖然相當簡略,但這才符合史實;至於更詳細的探索,我們留到《卷二》以後。經此,我們可以看出古典儒學與傳統儒學之間的差距;兩者雖然都被稱為儒學,其實是截然不同的儒學。孔孟之道重視士自身之獨立人格,傳統儒學則重視侍奉權力;孔孟之道強調寡欲,傳統儒學則搜求權力、財富;孔孟之道以民命為重,而傳統儒學以滿足君之所欲為主;孔孟之道完全務實,而傳統儒學則走向神學化的神秘主義(表示如下表)。希望讀者能真切掌握極私統治哲學(傳統儒學)的本質,勿以為儒學自漢武帝之後真的是被獨尊了。

 

       類型

 

古典與傳統儒學的區隔

  

     

1、重視士自身之獨立人格、

2、強調帝王寡欲、

3、以民命為重、

4、完全務實、務現世。

1、士重視侍奉權力、

2、爲帝王搜求權力、財富、

3、滿足君之所欲為主、

4、走向神學化的神秘主義、虛無主義。

表:古典儒學與傳統儒學的區隔

我們也可以將上述差異,隨歷史之演化,大致歸結成前文已經討論過的「先國後君」、「先君後國」這樣的命題。基本上,秦漢之後都是「先君後國」所掌控的時代,「先國後君」者總成為權力之下的犧牲者;但不意味著「先國後君」者完全消失。

極私統治者所需要的只是對權力的效忠,所重的不是知識、文化。而陰陽家、法家化後的儒家(傳統儒家),則不斷努力,為極私天下層層包裝;極私天下遂逐漸內化為漢政治文化的主要思想基礎,最終形成合理化與道德化,於是統治者擁有無限大的統治權。這種帝王權力無限大的情形,因為缺乏制衡,故極容易判斷它自身理論體系的不自圓滿。理論上的不自圓滿,極私統治哲學便以思想管制,使大家不思不想來達成自身圓滿。這是為何兩千多年來歷史中國始終都不可能放棄思想管制的原因。因為只能以愚民、自愚來視而不見其理論上的矛盾。

到今日都完全一樣;所謂擁護領導中心、鞏固領導中心等等的,完全是一面倒的要求下級服從上級、基層服從上層。這當然要導致王朝衰亡,以致,五德始終論顛撲不破。相對,古典中國時期猶普遍存在的人權觀念則蹤影俱滅,連民本思想也成為「人民是統治者的資本」,不再是「人民是國家的根本」。

正如我們在〈士之自我出賣及權力的傲慢〉一文中所指出,傳統儒家在這過程中扮演著權力掮客的角色,罷黜百家其實意味著將諸子百家逐出權力圈之外,由儒家獨享。但,儒家既然將大權奉送給統治者,當然也將自己置於統治者腳下。這當中出現一種頗耐尋味的現象;那就是法家曾經多次在歷史上主導國政,縱橫家亦然;道家在漢初也曾主導著文景時期。只有儒家自孔子創建之後,卻一直始終不曾有過居於主政的地位。

是否儒者為了爭帝王之寵,以獲得權力,以致必須與帝王合作驅逐百家;正如浮士德為了換取青春,不得不以靈魂與魔鬼交易?這點,我無法解迷;只提供讀者們思考。

總之,儒術雖然獲得獨尊的地位,其實是儒士向權力屈膝,儒士的獨立人格亦自我出賣。這種局面延襲成文化中愈來愈重要的一部分,到北朝時《資治通鑑˙卷第一五○》:「辛雄自軍中上疏曰:『凡人所以臨陳(陣)忘身,觸白刃而不憚者,一求榮名,二貪重賞,三畏刑罰,四避禍難。非此數者,雖聖王不能使其臣,慈父不能厲其子矣。明主深知其情,故賞必行,罰必信,使親疏貴賤勇怯賢愚,聞鐘鼓之聲,見旌旗之列,莫不奮激,競赴敵場,豈懨久生而樂速死哉?利害懸於前,欲罷不能耳。』

這段話出於北魏末期,原是辛雄勸諫北魏帝元詡不要親征變民;辛雄認為原因在賞罰不明,所以連年征討,但敗多勝少。立功者功績多年不能定案,功勞無法受賞,而逃亡者卻在家裡安坐,不必受罰。情況既然如此,難怪勝少敗多,紀律不彰。

這種「利害懸於前,欲罷不能耳」的思考,我們當然不能說錯;事實有它的正確性。但,「一求榮名,二貪重賞,三畏刑罰,四避禍難」、「利害懸於前,欲罷不能耳」,則完全從現實功利作出發。屬於非現實功利的理想、正義、是非、善惡˙˙˙,卻一點也都未納入思考中。難道政治之中,只存在這些現實功利,為了「榮名,重賞,畏刑罰,避禍難」就可以「懨久生而樂速死」,而不存在理想、正義、是非、善惡˙˙˙?

果真如此,那麼為了利害,人世間還有什麼事是不能做的?

換句話說,人世間的價值,除了功名、富貴之外,還剩下些什麼?足證這時孔仁孟義已經沒留下多少了。事實,歷史也確實如此反映:在極私統治哲學之下,人世間確實沒什麼事是不能做的。這種「人世間確實沒什麼事是不能做的」的歷史後果,我們將之總結成〈自序〉中的五點疑問;而在下一文,讀者也可以更具體檢視其歷史後果之一。

檢視歷史後果,當然是認識極私統治哲學本質的方法之一環。總之,歷史後果是極其尖銳的。

                                                   

最值得注意的倒在,秦漢之後無一能逸出此極私之範疇;包括最被歷史所頌讚的李世民在內。《資治通鑑˙卷第一九七》載李世民一段故事,說他的三個兒子李承乾、李泰、李祐與弟弟李元昌為了謀取大位,以致逼得他不能不骨肉相殘:「承乾既廢,上李世民兩儀殿,群臣俱出,獨留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李世民)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爲如是,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於床,無忌等爭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奪刀以授晉王治。

什麼事讓英明的唐太宗想不開,以至於「抽佩刀欲自刺」?原因在於唐太宗之子李泰計畫陰謀奪取太子之位,太子李承乾認為李泰奪位有望,所以為了維護他太子的地位,擬定發動政變,打算攻擊皇宮,奪取帝位;李世民之庶弟李元昌則鼓動之。但這次計謀失敗。至於李祐,則聯合房玄齡的兒子房遺愛等人叛逆。

歷史盛名、英明如唐太宗者,一生中面對三次這樣的大煎熬。第一次他與他的兄弟爭帝位,以致不得不玄武門殺弟弒兄逼父;以上就是第二、三次,必須依法處置自己的「三子一弟」。

其實,我們不宜將這種事,看做是李世民個人的問題,這是漢政治文化的問題;在這樣的極私統治觀之下,任誰都可能、甚至是必然要面對。當年滅隋建國,若非李世民,或許根本無法成功;但當建國成功後,縱使李世民拒絕皇位的誘惑,他恐怕也要因「功高震兄」,以至於要被殺。於是,他只有被殺與殺兄弟自保並取大位這樣的兩個選擇。等他的兒子們長大之後,同樣無法迴避這樣的問題;何況帝王大位實在誘人!

再看歷史評價同樣高的康熙,他在帝位傳承上所遇到的困境,以致不得不兩次廢太子,受到李世民同樣的煎熬,並留下雍正奪位這樣的千古謎團。

唐太宗、康熙都無法克服這樣的問題,正如劉邦之不得不清洗勳臣,諸呂、諸劉,與諸劉之反覆相互清洗,那些等而下之的帝王與風塵俗吏就可以不談。對他們而言,只要帝位、權力能到手,人世間確實沒什麼事是不能做的,也不至於有任何煎熬。這就是極私統治哲學之所以為極私的緣故:「利害懸於前,欲罷不能」就是極私的價值觀與處事態度,也是歷史中國進入秦漢大一統後的「勢」。

在極私統治哲學之下,連父子兄弟骨肉相殘都習以為常,自然沒什麼事是不能做的。還有說「食人之祿者憂人之憂」(《資治通鑑˙卷第一五一》)也是將君臣關係定位為一種交易式的關係。但這還遠不能盡極私統治哲學的內涵。

孟子所謂「不忍人之心」等等的,在極私統治哲學中完全被抹剎。所以檀道濟(註五)、岳飛、于謙等等這樣立有絕大功績的重臣,都可以無緣無故、顛倒是非殺了了事。

這是何等重大的事!那些帝王們到底還需不需要忠臣、能臣來替他們效命?何致「敵國破,謀臣亡」,何況「敵國未破,謀臣先亡」?事實,無論是劉宋文帝、趙宋高宗或明英宗,殺這三人等的動機,就在於意圖不讓他們的帝位受到動搖。因為劉宋文帝擔心檀道濟功高震主,而趙宋高宗擔心岳飛救回徽、欽二宗,明英宗則在為奪門之變找理由。可以說,他們(劉宋文帝、趙宋高宗、明英宗)固然除去了當時的心頭患,但也同時為王朝的價值觀投下一顆超級震撼彈:任何人不免要思考,為國效忠,到底是對的,還是錯的?

我們可以確信,這種價值觀的動搖,對王朝前途的影響更加重大。殺了檀、岳、于與他們的家屬(或貶岀),必然足以讓更多的忠臣、能臣氣餒;這些人裹足不前,更廣大的官僚、軍隊、人民,也都將求自保。只要能自保身家性命,哪管什麼忠奸之辨!所以我們可以發現,王朝更迭之際,投敵的所謂「二臣」,比過江之鯽還多;各朝代都不例外。中國自秦漢以後,這樣的思考就日深一日,逐日深化;可謂為「走極私而入魔」(套用成語「走火入魔」)。直到傳統儒家在權力中心破產、宋時半復興(註六),但始終沒脫離這個思考與行為模式。

                                                    

簡單來說,傳統中國歷史幾乎就是當權者愛怎麼幹就怎麼幹的歷史;骨肉相殘祇不過是其中戲碼之一而已,而最嚴重的則莫過於對價值觀的戕害。既然如此,那我為何不使用已經為眾人所熟悉的「極權統治」,或其他常用的語詞,還要另創「極私」這樣的新詞?這有著以下幾個理由,而我們也藉此總結極私統治哲學的本質:

一、事實,極權統治無法適切形容秦漢以後中國的政治現象;極權與極私,兩者並不相等。

我們都知道「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無論極權亦或極私,同樣都會導致腐敗。但極權卻不一定要私天下,如羅馬共和國成為帝國之後,也未必傳位子孫;今日之中國或過去蘇聯也一樣。但秦漢以後的中國,極私天下是唯一的選擇;原因有多種,其中之一在於這關係到宗法「血食千秋」的問題。

皇帝在世時固然以天下養,那皇帝死後呢?當然傳位給自己的子孫;但若無子孫呢?當然要替他立後,立後就是建立收養關係。皇帝雖然死了,但還是要有後代為他祭祀。這種以收養建立承續關係的目的,就是要讓死去的皇帝能享有「血食千秋」的宗廟祭祀。從這角度看,怎可能不家天下、子孫代代相傳?這種欲意一人一姓獨享天下的狀況,比起一般極權體制有其本質上的不同。

其次,許多中國帝王並不以一人、一姓家天下為滿足,從他們的行為表現上來看,他們還真盼望能長生不老,能永生永世、不老不死、永保富貴,所以才有那麼多耗盡天下財富、以求長生不老的統治者。

漢武帝說:「嗟乎,吾誠得如黃帝(白日升天),吾視去妻子,如脫屣耳。」(《史記˙卷第十二》)從這話看,我們不能批評他愚蠢或迷信,因為那是兩千多年前的事;迷信鬼神毋寧屬常態。但我們可以判斷他確實私到極點;能長生不老,卻將妻、子視如拖鞋,他根本沒想到要與妻、子分享長生不老之術。視妻、子這樣的人倫骨肉關係如此,還能期待他對人民如何?

這不單是武帝一人的行為如此,其實後世帝王大都如此;求長生不死之術,與死於吞食丹藥的帝王,多得令人感到意外。以後各卷我們有機會談到。這種極端的自愛、自珍、自憐,所以才有那麼多的廢太子或帝王與太子相殘的事;在極端的慾望之前,倫理與宗法、法律根本不算一回事。武帝就因輕信的緣故,逼得太子劉據自殺。這時劉徹、劉據已有三十七年父子之情;三十七年時間竟然無法培養出足夠的父子之間的互信,可見親情之淺薄。其關鍵,當然在權力過於淩駕一切;包括價值。

至如後世一大堆求仙、求神、佞佛、吞金丹的皇帝也不比武帝好到哪去。子殺父、父殺子、兄弟相殘全不當一回事,唯一重視的是權位、財富與慾望;倫理親情自然不受重視。極權兩字,事實無法形容這種極端突出的現象;我們大概無法想像史達林、赫魯雪夫或希特勒等大獨裁者,會為著權力搞骨肉相殘。所以,極權與極私兩者間,仍存在若干距離。

二、又,極私兩字用於中國歷史上所有帝王身上,正好代表一種極其混亂的私慾光譜﹔不僅此帝王異於彼帝王,甚至同一人今日也要異於昨日。而歷史中國的統治哲學卻正建築在這混亂的私慾光譜上。

另外,世界其他文化體系中,可有這樣長達兩千多年一成不變的極權政權?由於歷史中國極權的歷史非常之久,極權的思想深入文化體系之中,成為難以撼動的思想與行為指標。這導致傳統下的中國人,不得不以「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樣極端強烈的話來形容「人應為己」的正當性。所以,為了精確描述其心理動機,只好捨極權改為極私;傳統中國的統治,純從帝王個人極端私出發。

仍以漢武帝為例,他喜歡擴張,喜歡宮室之美,喜歡陵墓高崇華美,喜歡大額賞賜,喜歡求神訪仙,喜歡封禪,即使耗盡國力亦在所不惜。當國家財政困難時,他可以收鹽鐵公賣以增加財政收入,可以制「告緡法」(註七),等於合法公開沒收商人財產,可以隨意遷徙人民實邊,可以賣官,可以以錢贖罪,可以貢品需襯以皮幣;最重要的,可以無視於人民一切困苦。

但所有這一切,沒有任何人或任何機制,能對他的行為進行任何糾正;他可以為所欲為。或者如隋煬帝,他愛遊樂便遊樂,他要征高麗便征高麗,要蓋宮室便蓋宮室,他想殺誰的頭,誰的頭便不保。或者如明朝的皇帝,多的是十數年、數十年不臨朝聽政者。大致上,中國歷朝歷代統治者,沒一個不幹這些極端屬於私慾的事,包括天可汗李世民;只有程度上的不同而已。

君尊臣卑這樣的理論體系,加上上述這樣的歷史事實,給我們一個看法:那就是統治者在他可能耳聞目見或想像所及的範圍內,無論從理論上或事實上,幾乎都可以遂行他所有的慾望。極私一詞才足以深刻形容。

按照我們對秦漢以後社會情況的分析,那時連骨肉都不能相信,甚至骨肉相殘、君臣互相猜忌,誣反事件模式與君國認同危機已經普遍大作。這時期與這時期以後,只能以極私天下稱之才符合實情。是以,我的看法,中國歷史的劃分,至少應該分成三個階段,即:「公天下時期」、「家天下時期」與「極私天下時期」才符合歷史實情。

早在「禹.湯.文.武.成王.周公」之時,「公天下」思想已經弱化,「家天下」思想逐漸擡頭;經夏、商、周約兩千多年時間到秦時,就轉化到「極私天下時期」。「家天下時期」隨封國制度衰頹弱化,「極私天下」隨郡縣普遍而強化。君尊臣卑終於卓然確立。也就是說,從「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轉化為「大道既隱,天下為家」,再逐漸轉化為黃宗羲所形容的「以我之大私為天下之大公」||我謂之為「極私天下」。在「極私天下」之下,不只人民已經失去「家天下時期」的「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的權力,君尊臣卑亦完全確立;帝王甚至只專注於自身意志與人身感官享樂,如此而已。

所以,我們在前面的那個「五德始終」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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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中國走到極私天下之後,乃陷入「五德始終」的循環中的。這是政治哲學的退化,雖然統治技術有所進步。政治的核心問題,終於侷限在擁有最高權力者一身的人身喜樂哀怒,而與廣大基層民眾脫節;因此,王朝權力基礎愈來愈狹窄。

他唯一的考量僅有他自身的意願。所以,極私的特性在於既缺乏公德,也無私德。家天下時期並不如此,極權政權也未必如此。

其實,家天下所代表的,是將天下當成自己家裡的產業;而必須分封給兄弟、親信、功勳等。但秦漢之後,分封已少,就算分封也僅限於該地的稅入,而不及於任官權、軍權,甚至也毫無封地的行政權。同時,我們看歷史上許許多多的統治者,在揮霍國力時,卻簡直不將國力視為自家的產業。人的常性,花自家產業,總會是幾分不捨,只有揮霍他人錢財而不必償還時不會捨不得。比如盜匪打家劫舍,強搶了一些珍貴或不甚珍貴的東西,臨走往往丟下一把火,未曾擄獲的全數付之一炬,一點都不珍惜,也不願留下給受害者。極私統治哲學在歷史上所表現出來的事實面,基本上就是如此。

這點,我們從歷史上還能找到非常多這樣的事證;那就是王朝滅亡之際,透過橫征暴斂、賣官鬻爵等等,通常內帑(皇帝的私房錢)都相當豐富、甚至滿載或多到無處可放,但國庫則空虛;國庫無錢可以募軍、供餉、賑災,但皇帝滿庫的私房錢則不能動用。官僚階層也總是如此;歷史上各個王朝末年時,權貴通常都因高度貪瀆以致身價不貲,但在國家危難時,他們不可能捐產救國,在救國之同時也救自己;卻總留給敵軍擄掠。私慾望強烈到這種地步||寧可爛在自己鍋裡,也不願飽在別人肚裡||非極私莫能形容之。

我以「官富國貧」或「私富公貧」來形容這種現象。那好比一粒畸形的橄欖,兩頭尖尖,而中央卻非常肥厚;橄欖的中央部位就是統治階層,兩頭則是國家與小民,全部囊空如洗。統治階層的眼光總盯住三寸遠之處,看不到三寸以外。這也是極私有異於極權的地方。極權體制未必要將人性中那種貪婪發揮到這等地步;在家天下時期,恐怕也要顧慮子孫的生存與發展條件。只有極私統治會如此既不瞻前也不顧後;這我們在歷朝歷代中,都可以密集看到。

三、但以上這等等還是其次;最重要的在於極權、專制獨裁、家天下等語不足以形容秦漢以後權力的流動性,這才是極私統治哲學最詭異的地方。也就是說皇帝雖然還在位,但實際上權力可能一直在權臣、宦官、外戚等手上流動的事實。朝代名稱沒變,也是同一家、同一姓坐在寶座之上,但皇帝可能早已是傀儡,並且權力可能一直在不同人或集團手上流動。比如秦二世時指鹿可以為馬的趙高、漢宣帝時讓他芒刺在背的霍光,以至於王莽、曹操、司馬懿˙˙˙;因為覬覦者太多了,而覬覦者又常成功,導致這種皇位不變但權力流動的現象十分頻繁,若以極權、家天下稱之,其實不足以形容那種權力爭奪與權力流動的特性。

漢、唐、明宦官十分跋扈、權傾朝廷內外,甚至中晚唐時連皇帝廢立都常由宦官主導。權力在宦官、權臣手中,家天下一語不足以形容這種現象,極權、專制獨裁也不足以形容之。或就像慈禧奪了同治與光緒的權,這還算家天下嗎?我們很難說這種現象還是家天下;慈禧並非姓愛新覺羅,而她之奪愛新覺羅的大權也非為葉赫那拉氏。她之挪用海軍經費建頤和園,既不為皇族也不為后族;她只是為顯示一己的權力,與滿足自己一己的享樂罷了。

當然,我們並不認為所有統治者都會無限放縱自己的慾望,但從歷史紀錄上來看,每個統治者都是不同程度的慾望縱放者。並伴隨不斷地慾望放縱,最終導致權力竟然流落制外戚、宦官、權臣手中,而與集權之初始宗旨完全相反,好像極私統治哲學是為外戚、宦官、權臣掌控大權而設。

這種現象也為次級統治者(貴族、官僚)立下一定程度的示範;次級統治者在侍奉權力之同時,假借權力圖利自己,亦一如最高統治者之無節制。次級統治者只要能將最高統治者侍奉好,他就一如最高統治者。至於人民成為被剝削者,人民為了自保,遂不得不盡力考慮並設法保護自己的權力甚至生命安全,將顧全自己當成首要工作。在迫不得已時,只好揭竿而起;這時,國家或帝王之於他們,也如「脫屣」一般,沒什麼兩樣。玉石俱焚是歷史中國密集可見的歷史現象;為什麼總是出現玉石俱焚,只因為在極私之下,小民已經毫無生存空間而已。

四、一般認為私心是人類行為的基本動力,也是當前資本主義社會,能不斷發展進步的能量來源;因為人類為了滿足自己生存、發展的慾望,不得不進行某些努力。所以私並不該加以排斥,而應該加以認同。

當然,我們這書也不在譴責或排斥任何思想、行為,更不排斥私、私心;我們只是在分析漢政治文化的本質。但,我們必須理解極私統治哲學之私與資本主義之下的私,是截然兩樣的,這我們必須弄清楚。

資本主義之誕生,在於歷史歐洲各小自由城邦,威尼斯是其中之一。這樣的自由城邦,唯其是自由城邦才誕生了資本主義,資本主義不可能出現在極權之下。資本主義的要徵之一在自由競爭,這豈能存活於極權下?極權之下必然存在統制經濟,而非自由競爭。自由城邦之所以能自由,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在於法治,有法治規範的自由才是自由;換言之,資本主義之誕生,必在有法治、有自由的地方。

而極權如我們所知,是人治而非法治,甚至,人治的那個「人」,總在破壞法治。因此,我們可以清晰知道,資本主義下的私,是在法治之下的自由競爭;而我所說的極私統治哲學是無適切制衡力量之下的私。這將產生陰謀鬥爭,而非自由競爭。資本主義之私未必有私德,但不能無公德(法律是最後的公德)。極私統治之下,卻既不必有私德,也不必有公德,在極私的價值中以權力、陰謀為一切準則。

我不懷疑私心確實是社會進步的動力來源之一,正如公德心也可能損及部分他人的利益一樣。但,問題也出在於人們付出努力後,其所獲得的成果必須可以確保為自己所有。也就是說,私有財產必須受到尊重,不能隨意掠奪。如此,則人們願意持續努力,帶動社會進步。若個人努力所得可以被任意掠奪,那努力的動機早晚要消失。這更是極私統治哲學與資本主義主要的差異,私人財產受到法律的保障。並且法律亦保障之。

所以,極私統治觀下的私,與資本主義之下的私,至少有三點差異:有無法治、有無自由與財產有無受法律規範。

五、私誠然是人類進步的重要動力,縱然各級統治者為著自身的利益,過度騷擾民間,人民亦自然能透過自己的努力找到生路;比如說推翻暴政,導致玉石俱焚。在這樣的情況下,設若整體社會能獲得懲前毖後的教訓,那麼整體社會也跟隨著逐步進步。但歷史中國則不然,我們所見到的歷史是一再反覆循環;缺乏擺脫這種循環的任何力量。繼起的新的統治者,再度陷入同樣的極私之中,為下一次王朝自毀做準備;是以,兩千年極私天下的結果,是同樣的社會結構持續維持了兩千年。

當中雖然也有改變,但顯然只是枝節上的變動;這些僅有的變化,我們將在後面各卷中陸續談到。但,基本上相同的歷史循環邏輯,反覆出現在各朝各代中,幾乎完全沒改變。可從西方的階梯式與中國的圓周式圖中看出。這也是歷史中國極私的特點:透過嚴苛思想管制,嚴防極私統治哲學被改變。

六、論者常說,比如漢武帝犯了這樣或那樣的錯誤,不也為中國開拓出大片的疆域?這應該肯定為他的歷史功績。其實,我並無否定漢武帝開疆闢土的歷史功績的意圖;但我們還是不得忽視他的歷史功績到底付出了哪些代價,對整體社會而言,是成長或衰退?漢武帝開疆闢地,固然增加了中國的領土面積;但在當時,他犧牲了可能不只數百萬的生命,浪費了文景兩代三十八年的積蓄,也讓他統治之下的五十四年,搞得民窮財盡、民怨四起、暴動頻傳,竟然差點以亡國收場。

所以,司馬光評他為「其所以異于秦始皇者無幾矣」。事實,歷代帝王基本上都是大小不等的秦始皇;所以毛澤東說「百代都行秦政法」。既然「百代都行秦政法」,那麼人們就該檢討,行秦政是否得秦果;而得秦果是否正是人們之所欲?

而亡國這樣的秦果,絕不會是人們的期待吧?但亡國卻總是極私統治的必然下場。因為當人民給逼得前進無路後退無門時,「與子偕亡」成為唯一選擇。陳勝、吳廣甚至劉邦、黃巾、黃巢、李自成、洪秀全˙˙˙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揭竿而起的。

或比如隋煬帝開鑿了運河,動用大批民工日以繼夜地挖,使得民工腰部以下生蛆,死亡不計其數。縱然運河對中國後世文化、商業流通有重大的貢獻,但沒人會以為他開運河是為著國計民生,可以稱得上是歷史貢獻。

於是,武帝這樣開疆闢地,與幾乎亡國的結果,或煬帝這樣開鑿運河與步上亡國,這彷彿是一個整體包裝成套的「思想││行為││結果」﹔並且,思想與結果卻正好相違反。比如,秦始皇一統天下,車同軌、書同文˙˙˙,漢武帝開疆闢地,隋煬帝開運河等,都屬正面成就;問題是這些正面成就所必然帶來的負面代價,往往高於正面成就。秦、隋都快速地亡了,武帝則差一點亡了;事實則是所有的王朝都亡了,並且伴隨鉅量人口消滅與文化、經濟的大破壞。所有正面成就與負面代價,是配套的、不可分割的,並且是昂貴的,是目的與結果完全背離的。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說他們對了。以其行為結果驗證其思想,都只證明其思想有邏輯上的矛盾。

                                                    

以上,我們將極私統治哲學的本質作了較清晰的解說,並與一般所謂的出自於人性的私、資本主義之私作些區隔;我們所論的極私,其實是政治文化上,或文化上的問題。梁啟超在其《子墨子學說》一書說:「今舉中國皆楊(楊朱)也,有儒其言而楊其行者,有楊其言而楊其行者,甚而有墨其言而楊其行者,亦有不知儒、不知楊、不知墨,而楊其行於無意識之間者。嗚呼!楊學遂亡中國!楊學遂亡中國!」正可以為以上論述作個註腳。

何謂楊朱?楊朱之學是提倡極端個人主義的學說,楊朱所主張的,是人人都該以極端的個人主義作為行為準則,拔一毛以利天下而不為。但我們所說的極私統治哲學,卻只限皇帝一人能行這種極端的個人主義。雖只限皇帝一人能行這種極端的個人主義,最終卻導致人人都行這種極端的個人主義;尤其擁有政治權勢者。

其實,這種只論權力不論法律、道德、倫理的極私觀,為禍最重的應該在於對價值觀的破壞。我們可以說,無論在人治社會或法治社會,法律(公德)永遠不可能對所有人的行為作巨細靡遺的規定。在法律(公德)規範所不及處,價值觀、道德觀、倫理觀(私德)可以隨時補位彌縫。但在唯權力觀之下,補位彌縫的乃是權力,而非道德、文化或一般所謂的人性。於是,一旦當權力動搖時,就不免於在社會各個角落引發衝突,而使得秩序動盪。

這種極私統治哲學政治文化的特質,表現在統治者對待臣下,與對待最底層小民的最極端政治行為,就是誣反事件模式;先是掠奪,然後誣反、再屠殺鎮壓,最後長期恐怖統治。具體來說,就是我們前文所論的四種類型的誣反事件模式與效忠認同危機,所共同構成的王朝自毀機制。

由於極私統治哲學必然產生猜忌,猜忌導致不安,不安便在不疑處起疑;於是,「先君後國」者有機可趁,他們侍奉權力不遺餘力,導致帝王觀念與行為上的更大偏差。於是,各類型誣反事件層出不窮,效忠認同危機則攪亂臣下的價值觀,使得君、國分裂。逐漸地國家基礎受到全面性摧毀,終於導致王朝滅亡。論真,秦漢以後歷史中國的各王朝,無一是因受到強大外敵侵略以致滅亡,歷史中國所有王朝全是自毀而後人毀之的。

孟子曰:『夫人必自侮,然後人侮之;家必自毀,而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後人伐之。太甲曰:【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此之謂也。』」(《孟子˙離婁》)正好說明秦漢之後的歷史中國之王朝自毀機制。

如果我們逐朝逐代檢驗,我們將發現各朝代初期各種管制都相對寬鬆,然後繼之苛稅出現,勞役頻增。帝王的慾望愈來愈奢,財富逐漸集中於各階層統治者,而部分人民開始流離失散,社會秩序逐漸惡化。社會秩序惡化,刺激統治階層開始頻繁使用暴力,而暴力固然可以一時間達到目的,但暴力卻引起更緊張的財政問題。軍隊本來就是昂貴的;何況軍隊這樣的權力集團,擁有一般官僚所無的暴力,在動用暴力之同時,所衍生出來的問題,當然比一般官僚更嚴重。所以動用軍隊之同時,無論對內或對外,已經是對王朝本身的強烈自戕了。

逐漸,社會貧富差距愈來愈大,流民愈來愈多,社會秩序愈亂,官僚、軍隊斂財的機會也愈多;這種循環讓社會出現許多難以彌縫的缺口。而官僚階層在這階段的權力鬥爭開始加劇,勝出者總會是能迎逢最高統治者的一方,於是價值觀受到扭曲。到這時,王朝基本上已經在倒數計時。

王朝自毀的啟動點通常就是因貪婪引起的稅負、勞役增加。而王朝覆沒,總在價值觀受摧毀的最後一擊;大致就是忠臣、能臣受到清洗之後,因為忠奸已經模糊;也就是我們前述的「君國認同危機事件模式」(「效忠認同危機事件模式」)已經出現。

於是,衍化出整個國家的所有成員,自然而然地以自身利益、自保作為最重要的考量;全國上下都從自身利益、自保身家安全為出發點。各自的小私,已經成為這個文化中的思想與行為的唯一重點,形成了極私統治哲學的全民觀:每個人都從自身的極私出發,不只是統治階級如此,連基層軍士也莫不如此。這也非家天下或極權統治所能形容;只適合黃宗羲所說的「大私」、孟子所謂的「上下交征利」,我便稱之為「極私」。

我們每年清明都得到墳地掃先人之墓,從這經驗中我聯想到一個最適切形容極私統治哲學的譬喻。按照習俗(文化),安葬過世的家人時,總要依照死者與生者的生辰八字尋求最佳穴位,不只是穴位要好,穴位還得有它的特殊方位;然後再依照家庭經濟情況營建大小不等的墓塚,並於最佳時辰安葬。一般認為,祖先的塚位、方位甚至營建的良窳,都將關係到子孫家庭的前途禍福;因此基本上家家重視,人人不敢輕心。倘若有人膽敢不依此辦理的話,則流俗往往以不堪入耳的言詞批判;可見現代仍受古傳陰陽五行思想之深刻影響。陰陽家思想之深入文化中,於此可見。

由於人人相信祖先廬墓關係著子孫未來禍福,所以家家選擇最佳塚位、方位,並營建高低不等、大小不一的墳墓成為理所當然,所有人也安之若素。

但,這種家家都依照自家最好、最吉利的塚位、方位、高低不等、大小不一所集合而成的墳地,其實最終只能以「亂葬崗」形容之。加上草木滋長其中,在清明掃墓一段時間之後,整個墳地幾乎不辨東南西北;若有人想進入其間祭拜或整理祖塋,那簡直如入陷阱叢叢的密林之中。因為草木森森,且到處高低不平,甚至完全不存在可行走的「路」;只能一腳高、一腳低地越過重重墳墓慢慢摸索。至於是否有蟲蛇出末其間,也只能自求多福。

因此,家家最好、最吉利、最能蔭庇子孫的墳的總合,卻成為最髒亂、荒蕪、危險,甚至令人害怕的亂葬崗、鬼蜮。從追求最好、最佳,卻導致最髒亂、危險,甚至避之為恐不及;何以致此?

這正如我們前述「整個國家的所有成員,自然而然地以自身利益、自保作為最重要的考量;全國上下都從自身利益、自保身家安全為出發點。各自的小私,已經成為這個文化中的思想與行為的唯一重點,形成了極私統治哲學的全民觀」。或孟子所說「上下交征利」出發,但結果卻是王朝自毀、「而國危矣」!

每個人都在追求自己之最好、最佳、最吉利、最有利˙˙˙,這有什麼不好?但結果,正與期待完全相反。自其小者觀之,墳地一片凌亂,甚至宛若危境;而為了通過,幾乎每個墳都任人踩踏,這談得上什麼敬祖嗎?自其大者觀之,全國上下每人都只在意自己之小私,則社會缺乏互信、不時動盪,王朝反覆自毀。

這種從個人一己小私出發的思考模式,其結果將如《墨子˙尚賢》所說的:「使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倍畔(背叛),君有難則不死,出亡則不從,使斷獄則不中,分財則不均,與謀事不得,舉事不成,入守不固,出誅不彊。故雖昔者三代暴王:桀、紂、幽、厲,之所以失措其國家,傾覆其社稷者,已此故也。何則?皆以明小物而不明大物也。」故,墨子也早為其後兩千餘年極私統治哲學做了預測;這,難道不是各個王朝的真實寫照?

這裡,我們可以從《資治通鑑˙卷四十一》所載看出一些端倪:「(耿弇,弇ㄧㄢˇ﹔劉秀之大將)爲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嘗挫折焉。」《資治通鑑˙卷四十》也載:「吳漢(劉秀之大司馬)徇南陽諸縣,所過多侵暴。破虜將軍鄧奉(也是劉秀之大將)謁歸新野,怒漢掠其鄉里,遂反,擊破漢軍,屯據淯陽,與諸賊合從」。

耿弇「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吳漢所部軍隊殘暴,殘害鄧奉的家鄉,讓鄧奉大怒,以致轉而與其他變民合作。這猶是劉秀所部的軍隊,至於當時各路起事軍隊的所作所為,更甚於劉秀所部。所謂寧逢赤眉,不逢太師!太師尚可,更始(王莽的更始將軍廉丹,非更始帝殺我」(《資治通鑑˙卷第三十八》),可見濫劫濫殺不限於起事農民(如「赤眉」),官軍比起「赤眉」更嚴重了。並且基本上是各朝各代都會發生的事,不限於東漢復國之戰。我們將在《卷二》至《卷七》,對各朝代逐一做檢驗,當可以發現我以上所說不假。

當然,在這樣的亂世中還是有行為較端謹者。《資治通鑑˙卷四十四》載:「是歲,鬲侯朱祜(劉秀大將)薨。祜爲人質直,尚儒學;爲將多受降,以克定城邑爲本,不存首級之功。又禁制士卒不得虜掠百姓。軍人樂放縱,多以此怨之。」像朱祜這樣較端謹的人,卻因「禁制士卒不得虜掠百姓」而遭怨;由此又可以看到基層軍士的思想、行為。

以上是社會不平靜的狀況下;至於在社會還未出現大亂前,則往往賣官鬻爵,買官位者則貪瀆好貨、無所不為。「(漢靈帝)初開西邸賣官,入錢各有差;二千石二千萬;四百石四百萬」,「又私令左右賣公卿,公千萬,卿五百萬」(《資治通鑑˙第五十七》)。可見,這時公(三公)卿(部長級)已經不值錢﹔要地方大吏與領軍將領(二千石)最值錢。「富者則先入錢,貧者到官然後倍輸」,顯然還能「刷卡」付款,但要多付一倍價。帝王賣官鬻爵早就屢見不鮮,漢靈帝只是其中之尤者,他公開標售,還能「刷卡」;看來帝王並不只將天下當家產,他們在家產之外還要弄個小金庫才能心滿意足。

至於官僚、貴族階層;我們僅舉建立「燕然勒石」歷史美名的竇憲為例。《資治通鑑˙四十七》說竇家奴客緹騎強奪人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仇。又擅發緣邊諸郡突騎有才力者,有司莫敢舉奏」。竇家敢於擅調邊防軍,而連家奴也敢於洛陽(東漢首都)為非作歹,以至商旅閉塞,而不僅僅只是收賄、貪瀆,事實等同於攔路殺人劫財了;可見竇家的蠻橫已經難以形容。其實,這種貴族、官宦家庭養賊納寇,不能謂之為少,史不絕書。

但,再沒有人如南朝時魚弘這樣坦率:「 ˙˙˙ :『 鹿 駒之 姿 妾百 」(《梁書˙卷第二十八》)如此這般的官僚恐怕也屬於極端的例子,但絕非孤例。像清朝的和珅、明朝的胡惟庸、魏忠賢˙˙˙,都是顯例。

《舊唐書˙卷第十一》:「甲戌,魚朝恩(當時掌握大權的宦官)宴子儀(郭子儀)、宰相、節度、度支使、京兆尹於私第。乙亥,子儀亦置宴於其第。戊寅,田神功宴於其第。時以子儀元臣,寇難漸平,蹈舞王化,乃置酒連宴。酒酣,皆起舞。公卿大臣列坐于席者百人。子儀、朝恩、神功一宴費至十萬貫(一貫千錢)

這是說在安史之亂後的慘況中,他們一餐飯吃掉天寶盛世時百分之五的的歲入現金稅錢。因為照《通典˙卷第六》記載:「天寶中天下計帳,戶約有八百九十餘萬,其稅錢約得二百餘萬貫。」天寶盛世時期,朝廷每年現金歲入不過「二百餘萬貫」,而他們在大亂之後,人口已經鉅量滅絕到僅剩原來的三分一弱,「百人」還一餐吃掉「十萬貫」(註八)。這是何等嚇人!

當然,當時稅入包括許多以物質型態徵收;比如稻穀、絲、絹,甚至木、竹等。但也可見其奢華的程度,何況還是「置酒連宴」至少三次,共花了三十萬貫。官僚「置酒連宴」花費如此龐鉅,自然不會是他們的俸祿所能承擔;也當然是苛摳自小民。

這裡,我們不妨畫個簡表,看來可以清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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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思是說,只要十幾、二十宴,這些官僚就花掉天寶盛世時期一年的現金稅入。而這幾個人哪來那麼多的錢可供花費?可見,「大私」或我所說的「極私」,是如何撲天蓋地,遍及於社會所有階層;小民除外。在這種情況下,若說人民心中還存忠厚之想,恐怕都過分不切實際了。

以上所舉只是史書中滄海之一粟,還無法看出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之間的對比與矛盾。倘若我們逐朝逐代逐一檢視(《卷二》至《卷七》,就是做這種逐代檢視),那我們將輕易發現,原來各朝代名稱雖然不同,帝王姓氏雖然各異,官僚當然也全部更換一新;但,這些事件卻逐代流傳、始終存在(模式現象),並且都相當嚴重。政治腐敗成為歷史中國的常態現象。

一直到二戰結束之後的中國大陸,都出現「中央來了更遭殃」,與台灣的二二八事件。這是否說,歷史中國自秦漢以下,雖然劃分成許許多多朝代,但其實整體統治精神、內涵、作為基本上一致?我認為確實如此。

這種極私的思想與行為,正對立於孔子所說的「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到春秋戰國時期,「天下為公」雖已消蛻,但終究一時之間難以盡棄,還多少殘留。所以仍有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的現象,也還存在孟子「民為重,社稷次之,君為輕」等思想。當「詢國危,詢國遷,詢立君」還存在時,可能出現上述官方對小民的濫劫濫殺情形嗎?想當然:不可能。若有,那還有什麼好「」的?這種濫殺濫劫的歷史事件,只可能出現在極私統治哲學確立之後的歷史中國。

並且,就算孔孟思想不為當時國君所接受,至少他們仍不至於受鎮壓,還被受各國國君所禮遇;齊之稷下學宮應該就是最典型的代表。總之,春秋戰國時期還殘存一些公天下思想的殘餘。但這些殘餘思想到秦漢以後就幾乎完全絕跡,代之而起的則是「今皇帝並有天下,別黑白而定一尊」、「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嗟乎!吾誠得如黃帝,吾視去妻子如脫」,與「凡人所以臨陳忘身,觸白刃而不憚者,一求榮名,二貪重賞,三畏刑罰,四避禍難」這樣的思想。

所有階層,都完全從現實功利的思想立場出發;王朝充滿這種純從現實功利思想出發,道德、倫理、正義、是非、善惡等觀念蕩然而不自毀,那是不可能的。

這漫長的過程,是「公天下時期」轉化到「大道既隱」的「家天下時期」,再轉化到集天下之一切大權於一人之手的「極私天下時期」。公天下、家天下的統治哲學,至秦漢之際已經完全消失,再經長期極私統治後,中國不只是政治文化存在這樣的負面現象,事實這樣的負面現象已經深刻滲入到人民的常態思考與行為中,內化成文化的一部份。

何謂內化?內化是一種漫長的互動學習過程;因為最高統治者暢其私慾之極,一見或一聽有不順己意的,便大加嚴懲;一見或一聽順己之意的,就廣加賞賜。在這種情況下,試問有多少人願意逆君之意,不殷殷奉承而向權力傾斜的?

這是唐太宗與魏徵得能享盛名於歷史的原因,因為像李世民這樣的帝王太少了,而這樣的君臣遇合更是少之又少。才使得他們在歷史上突出。倘若歷史中國充滿聖君賢相,唐太宗與魏徵還會為人所注意嗎?

平頭百姓面對苛征暴斂、繁重無比的賦稅、勞役,上不足以奉父母,下不足以養妻子,豐年猶不足以溫飽,一有天災人禍則輾轉死溝壑。百姓能不為自己及家人想想?杜牧不是說「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於是,久而久之,全國上下一概從自身利益思考作為出發點,而捨公益於無視;百姓的私是給逼出來的,動力源之於政治高層的極私。

這還不是最嚴重的。政治力量大到無與倫比,於是政治文化壓抑了所有的文化面相,文化所有面相一概臣服於政治文化之下。這才是國家自喪生機的關鍵。關於極私統治哲學衍生出王朝自毀機制的討論,我們在下文中還要持續進行;因為這成為傳統中國兩千餘年統治的出發點,有必要給予最大的重視。

                                                

本文之最後,我要強調的是「乘數作用」。

在我個人的閱讀與思考中,我原先對統治階層這樣的自我清洗,並不感到特別注意。但後來發現,這絕對不能給予輕忽。統治階層中的功臣、能臣與忠臣若被清洗殆盡,則往往代表生民百姓將又有一番大劫難來臨。

我們以彭德懷大躍進時期被誣為「右傾機會主義份子」、文革時期被誣為「黨內走資本主義的當權派」為例;彭德懷等一干人被鬥爭下馬,代表著政策性糾左,質變成為政策性反右||這是政策的大逆轉。

原來,毛澤東已經有意調整政策,要從政策偏左轉向中間;因為政策過度左傾,禍患已經隱約將現。後來為了鬥爭彭德懷,因此堅持反右;既然要堅持反右,所以政策竟比原來的左傾變得更左||於是幾年後所謂的三年自然災害終於被迫降臨。錯誤的極左政策,以餓死數千萬人結局。

也是說,大躍進推行一段時間之後,毛澤東已經發現必須加以糾正;但這時彭德懷上萬言書,批判大躍進政策,無意間戳到了毛澤東的痛處。這竟然促使毛澤東堅持左傾路線,並且還要更左。彭德懷等人當下就在廬山被慘烈批鬥。彭德懷等被慘鬥固然冤屈,仍可以不多加注意;畢竟那僅限於少數人等的個人遭遇。但事實,為了批鬥彭德懷以致政策從糾左逆轉為反右的大逆轉,跡象已在此顯露。彭德懷等人所反對的就是政策過分左傾;孰不料,毛澤東為打擊彭德懷等人,遂堅持更左,災禍終於降臨。不是數倍、數十倍或數萬倍;而是數百萬倍(註九)!

鬥垮岳飛、于謙、彭德懷等人是否合於正義、民心,或許可以不關心;因為那只是少數幾人的生死禍福,歷史豈能只是關心少數人?但問題出在於,垮了彭德懷,意味著政策持續左傾,甚至更左,幾年後餓死數千萬人,則一點也不能輕忽看待。遺憾的是,歷史中國一直輪迴著同樣的故事;本書也將一再反覆討論這點,這是本書的應有之義。

岳飛以「莫須有」冤死後,其實死的不只是岳飛一人,還代表北方人民必須淪於金人治下,長期接受異族統治;明太祖清洗功臣劉基、李長善、藍玉等人,牽連一起慘死的可能超過數十萬人。而殺了于謙,當時明朝雖沒有迫在眉睫的外患,卻壞了官僚階層的價值觀,誰還敢為國效力,這豈不閹割了所有官僚的忠貞?

所以,發生於統治階層的第二類型誣反事件模式,表面上看來只是幾人上、幾人下的問題,其實對廣大人民的影響,往往不僅直接,而且也可能非常廣泛而嚴重;我們不能簡單視之。我將這種狀況,視為一種乘數作用;意思是說一個能臣、忠臣被殺或被罷黜,表面上看來只是一人、數人受到冤屈。其實,必須透過乘數作用來檢視其後果;後果往往必須乘以百倍、千倍、萬倍,甚至數十萬倍。

尤其,這樣的高層鬥爭、清洗,其實在歷史上密集出現,並且可以建立其模式。最終,經過一再相互清洗與剝削、栽贓,王朝大概都逐步走向自我掏空││官不聊生使忠臣犧牲,百官噤口﹔民不聊生使基層渙散甚至起義造反││而自我毀滅。我所說的極私統治哲學所引發的「王朝自毀機制」,必須從這樣的角度,才能真正看出它的問題之所在。

我們再以清末戊戌政變、庚子事件為例。戊戌政變後有六君子命喪法場,庚子事件中有所謂「五忠」被殺;加上譴戍新疆的張蔭桓,前後共十二位中高階官僚被殺,與數十百人被貶官或罷黜。單看這十二人被犧牲了,與數十百人被貶或罷黜,似乎對清王朝沒什麼太大影響,因為數十百人僅佔官僚總數之極少數。但事實影響非常重大,簡直可以說是清王朝的喪鐘就在此刻響起。

因為,這代表清王朝政策走向有了大逆轉;正是這個政策大逆轉,引發義和團入京。而義和團入京才出現圍攻使館,由於圍攻使館而導致八國聯軍。由於八國聯軍才使得直隸一省殘破不堪,生民死亡、被掠慘重;而最後以賠鉅款、讓權利收拾。經此一擊,清朝已經走向滅亡而不可復回;還禍延民國甚至到今日華人對西洋的高度自卑。所以,這樣的禍害絕對不能小覷,必須透過乘數作用來觀察。

檀道濟一死,「魏人聞之,皆曰『道濟已死,吳子輩(指江南人)不足復憚』。自是頻歲南伐,有飲馬長江之志。文帝問殷景仁曰:『誰可繼道濟?』答曰:『道濟以累有戰功,故致威名,餘但未任耳。』帝曰:『不然,昔李廣在朝,匈奴不敢南望,後繼者復有幾人?』二十七年,魏軍至瓜步,文帝登石頭城望,甚有憂色。歎曰:『若道濟在,豈至此!』」(《南史˙卷十五》)或許劉宋國內應該還有能臣、忠臣,足以抵抗北方侵擾;但檀道濟父子、部將因功高致死、屍骨未寒,誰還願意拿自己、自己的家族,拿部將及其家族做賭注為王朝效命?這種價值觀的扭曲,又非乘數作用所能計算的了。

每個王朝都因極私統治哲學所引發的猜忌,而會、並且一直在收拾自己的殘命;並伴隨著生民百姓淪於流離失守、輾轉死溝壑的命運。歷史中國動輒減少人口總數之五成、六成,甚至更高達八、九成;這樣的人口數值的概略統計,我們在後文將做進一步探討。這裡只是概說其原因而已。

 

註釋:

註一:徐宏興,《夕陽殘照》,年輪,1998p161

註二:王定保著,《唐摭言˙述進士上篇》。《卷四》對此議題有更多說明,這裡暫且不論。

註三:《明史˙卷第一三九》:「(朱元璋)嘗覽《孟子》,至『草芥』『寇仇』語,謂:『非臣子所宜言』,議罷其配享。詔:『有諫者以大不敬論。』唐抗疏入諫曰:『臣爲孟軻死,死有餘榮。』時廷臣無不爲唐危。帝鑒其誠懇,不之罪。孟子配享亦旋復。然卒命儒臣修《孟子節文》云。」而「命儒臣修《孟子節文》云」,等於命令儒臣閹割儒家思想;這是何等的諷刺!

註四:韓非〈忠孝篇〉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此天下之常道也,名王賢臣而弗易也。」傳統儒家「三綱」之說淵源在此,與古典儒家如孔、孟、荀子的主張顯然不同。

註五:檀道濟南朝劉宋大將。立功數朝,威名日重,左右心腹都是百戰之將,他的幾個兒子又多具才氣,引起了朝廷的猜忌。當時,宋文帝久病不癒,執掌朝政的彭城王劉義康及領軍將軍劉湛擔心文帝晏駕後,難以鉗制檀道濟,便向文帝屢進讒言,勸其儘早除掉檀道濟,以絕後患。元嘉十三年(436),檀道濟奉詔回京。臨行前,其妻向氏說:「夫高世之勳,道家所忌,今無事相召,禍其至矣。」而檀道濟坦然入京。適逢文帝病情好轉,臥榻召見,文帝慰勉鼓勵,讓他返闕議事,用心邊防。不料檀道濟剛要啟程,文帝病情加劇。劉湛勸劉義康不可放虎歸山,即假託王命,以收買人心、圖謀不就之名逮捕檀道濟,旋加殺害。同時被殺害的還有檀道濟的十一個兒子及薛彤、高進之等大將。臨刑前,檀道濟投幘於地,憤怒地喊道:「乃復壞汝萬里之長城!」(《宋史˙列傳第三》)

註六:我認為宋代新儒學(理學),其實只是復興了半套的孔孟儒學。這得留到討論宋代時再作說明。

註七:漢時定有算緡法,算緡是財産稅。緡是錢的計量單位,一千文爲一緡,也就是後來的一貫錢。漢時規定,資産在十緡以上的征財産稅;具體征法,讓民衆自行申報。算緡法公佈之後,武帝並沒有制定相應的措施,幼稚地認爲,只要多樹幾個典型,富豪就會把財産稅拱手送給國家。但其實不然,主動納稅者甚少。武帝十分惱火,就制定出告緡法,頒行天下。規定凡隱匿財産不申報和申報不實的,沒收其全部財産,並戍邊一年。所沒收的財産,則拿出一半,獎給告發人。此法一出,舉國回應。有僕告主的,亦有同行相告,鄰里相告,親朋相告,一時告發成風,數月之間,各郡國得「財物以億計,奴婢以千萬數˙˙˙於是商賈中家以上大率破」(《史記˙卷第三十》)。

註八:玄宗天寶十四年(西元755年)人口達52,919,309人;歷經安史之亂後到肅宗廣德二年(西元764年)人口僅剩16,920,000人。唐朝稅入已經大不如前!

註九:三年自然災害的死亡人數始終是個謎,有估計二千多萬人,也有估計四千多萬人;但中國始終未曾公佈相關的數字。